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月圆前夕 八月十 ...
-
八月十四,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日。
白荼荼发现,临安城的气氛忽然变了。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有穿蓑衣的渔夫,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他们混在人群中,不显眼,不扎堆,可荼荼在地府当了三百年的鬼差,练就了一双辨人辨鬼的火眼金睛。这些人走路太快,眼神太锐,普通人逛街看的是摊子上的东西,他们看的是人。
“殿下,”荼荼压低声音,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东南方向那个卖糖葫芦的,今早出现在东街,现在又跑到西街来了。一条糖葫芦卖了一个时辰还没卖完,他是来做生意还是来踩点的?”
玄夜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墙,面朝大门。这个位置能看见整间馄饨铺的全貌。“七个。”他端起茶盏,声音很低。
荼荼眨眨眼。“七个什么?”
“魔族细作。分布在三条街,以馄饨铺为中心,呈扇形散开。”
荼荼舀馄饨的手顿了一下。“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确定。但他们也在等人。”
荼荼把馄饨咽下去,脑子里飞速转着。八月十五,城隍庙。黑袍人要来,阿瑶要等的人要来,魔族细作也要来。三路人马,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殿下,这架势像不像地府的百鬼夜宴?”
玄夜看了她一眼。“不像。”
“哪里不像?”
“百鬼夜宴有汤喝。”
荼荼沉默了片刻。殿下说得对,百鬼夜宴至少还有孟婆汤。这场聚会,连杯茶都没有。
馄饨铺的门帘被掀开,阿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进来。她在荼荼旁边坐下,把碗放在桌上,吹了吹热气。“白七姐姐,你看见外面那些人了没?”
“看见了。”
“他们从昨天开始就在了,”阿瑶用勺子搅着馄饨,“我数了数,至少十个。”
荼荼看了玄夜一眼。殿下说七个,阿瑶说十个。多出来的三个,是其他势力,还是阿瑶数错了?“你眼神挺好。”荼荼说。
阿瑶笑了笑。“等人等久了,就学会认人了。”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低头吃馄饨,余光扫到阿瑶腕间——袖口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不是新伤,是陈年的,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手腕怎么了?”荼荼问。
阿瑶把袖子拽下来。“小时候不懂事,被绳子勒的。”
荼荼没有追问。她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阿瑶,明天你一个人去城隍庙?”
“嗯。”阿瑶点头,“你们要去吗?”
“去。”
阿瑶笑了笑。“那我不怕了。”
申时,荼荼和玄夜回客栈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巷子中央,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木桩。荼荼停下脚步,玄夜把她挡在身后。
“让开。”玄夜道。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道旧伤疤。他看着玄夜,看了很久。“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属下奉左将军之命,前来传讯。”
玄夜眸光微沉。“赤焰?”
“是。左将军说,天界外围近日有异动,疑似魔族集结。请殿下尽快完成任务,早日归天。”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知道了。”
那人拱手,转身离去。荼荼从玄夜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道蓑衣背影消失在巷口。“殿下,天界出事了?”
“不确定。但赤焰不会无故传讯。”
荼荼把“赤焰”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左将军,负责天界外围防务。她想起那日在南天门看见的那个身量极高、腰间悬着赤红长剑的将领。“殿下,左将军信得过吗?”
玄夜看着她。“他是本君的旧部。”
荼荼懂了。旧部,意味着可以信任。
回到客栈,荼荼开始收拾包袱。不是要跑路,是把不必要的东西打包,明天轻装上阵。她把桂花糖、忘忧草干、彼岸花籽粉分门别类装好,又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
“殿下,明天城隍庙,我们要不要提前埋伏?”
“不必。对方也在等,提前埋伏会打草惊蛇。”
荼荼把玉符系回去。“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酉时。庙会开始,人多,便于隐藏。”
荼荼点点头。她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
夜深。荼荼躺在床上,瞪着帐顶。玄夜躺在地上的被褥里,呼吸平稳。荼荼翻了个身。
“玄夜,你说阿瑶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黑袍人?”
“有可能。”
“那她要是看见黑袍人,会不会冲上去?”
沉默了片刻。“会。”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我们得拦着她。”
“嗯。”
荼荼闭上眼。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阿瑶在走路,来来回回,像在踱步。她也在紧张。荼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玄夜,明天会不会打起来?”
“可能。”
“那你保护阿瑶,我保护我自己。”
沉默了片刻。“本君保护你们两个。”
荼荼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笑了。“你一个人保护两个,忙得过来吗?”
“本君是战神。”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战神,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保护两个人,应该不难。
“那我不怕了。”她闭上眼。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荼荼忽然想起地府枉死城那些失踪的魂魄,想起林大娘,想起陆言之,想起那个蜷缩在石室角落里、瘦到脱相的判官。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归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玄夜,”她睁开眼,“你说阿瑶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已经死了?”
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荼荼把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那她要是等不到,会不会很失望?”
“会。”
“那我们帮她找。”
玄夜没有回答。窗外,月亮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