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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阿瑶 隔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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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脚步声停了。
白荼荼盯着天花板,等了半盏茶,没等到第二声。她翻了个身,把玉符塞回枕下,正准备闭眼——墙上忽然传来三下轻叩。
“咚咚咚。”
荼荼猛地坐起来。玄夜也醒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两人对视一眼,荼荼指了指门,玄夜微微摇头。他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又三下叩响。不是门,是墙。隔壁的人在敲墙壁。
荼荼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玄夜身侧,把耳朵也贴上去。墙那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白七姐姐,你睡了吗?”
荼荼张了张嘴,玄夜按住她的手腕。他摇头——别出声。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没睡。我听见你翻身了。”阿瑶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贴在墙上说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荼荼看着玄夜。玄夜面无表情。荼荼用口型说:她害怕?玄夜微微挑眉——不信。
“白七姐姐,你身边的那个哥哥,是你夫君吗?”阿瑶又问。
荼荼差点呛着。她捂住嘴,瞪着玄夜。玄夜依旧面无表情。
“他好凶的样子,”阿瑶继续说,“白天在巷子里看我的时候,像要把我吃了。”
荼荼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玄夜瞥了她一眼,眼神冷飕飕的。
“不过他对你挺好的,”阿瑶的声音轻快了些,“走路都走你外面,怕你被车撞。我阿爹以前也是这样对我阿娘的。”
荼荼的笑忽然卡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在夜色里泛着微光的红线。走路走外面——她从来没注意过。殿下每次走在街上,都自然而然地让她靠里。她以为是凑巧。
“白七姐姐,你睡了吗?”
荼荼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没睡。”
玄夜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快的“哎呀”。“我就知道你醒了!你夫君不让你说话吧?他是不是在旁边?”
荼荼看了一眼玄夜。“……嗯。”
“那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荼荼把脸埋进膝盖里。玄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荼荼不知道他是在警戒还是在回避,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一个人?家人呢?”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没有了。”阿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都死了。”
荼荼攥紧了袖口。“……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阿瑶顿了顿,“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荼荼想起自己。她也不记得任何人的脸。三百年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等她回去。她只有一枚胎记、一截枯枝、和一群不敢相认的故人。
“那你为什么来临安?”荼荼问。
“找人。”阿瑶说,“找一个欠我东西的人。”
“欠你什么?”
墙那边又沉默了。久到荼荼以为她睡着了,阿瑶才开口:“欠我一条命。”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欠命。她想起地府那些失踪的魂魄,想起黑袍人,想起冥蛇。“你要找的人,在临安?”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八月十五会去城隍庙。”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八月十五,城隍庙。和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去城隍庙做什么?”荼荼问。
“等他。”阿瑶的声音很平静,“每年八月十五,我都会去。去了七年了。”
七年。荼荼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他每年都来?”
“每年都不来。”阿瑶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苦涩,“但我还是会去。万一他今年来了呢?”
荼荼忽然想起林大娘。等了三十一年,每年腊月二十三折一道痕。万一儿子今年回来了呢?
“他会来的。”荼荼说。
阿瑶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直觉。”
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白七姐姐,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荼荼也笑了。“你也是。”
两人隔着墙,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白七姐姐,你明天去哪儿?”
荼荼看了一眼窗边的玄夜。殿下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还不知道,看天气。”
“我明天去城隍庙上香,你要不要一起?”
荼荼的心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玄夜忽然转过身,朝她微微点头。
“好。”荼荼说。
“那就说定了!明天辰时,客栈门口见!”阿瑶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晚安,白七姐姐。晚安,那位凶巴巴的哥哥。”
玄夜没有应声。荼荼小声说:“晚安。”
墙那边安静了。荼荼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玄夜坐回地上的被褥里。
“殿下,”荼荼小声说,“她说她等了七年。”
“嗯。”
“每年八月十五都去城隍庙等。”
“嗯。”
“你说她等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沉默了很久。“有可能。”
荼荼翻了个身。“那明天跟她去城隍庙,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她主动邀你,说明她信任你。”
荼荼把“信任”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隔着墙聊了几句,就信任了。她不知道这是阿瑶太单纯,还是她自己太容易让人信任。
“殿下,你觉得阿瑶是好人还是坏人?”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不确定。但她身上的魔气,不像是自己修炼的。”
“那像是怎么来的?”
“被种下的。”
荼荼愣住。被种下魔气——那不是修炼,是被人为注入的。谁会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种魔气?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殿下,她会不会也是受害者?”
“可能。”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我们要不要帮她?”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人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上。
“先观察。”他道。
次日辰时,荼荼准时出现在客栈门口。阿瑶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衫子,两条辫子上系着同色的发带。她看见荼荼,笑眯眯地招手。
“白七姐姐!你夫君不来吗?”
荼荼回头。玄夜站在客栈大堂里,手里拿着那卷档案。“他……有事。”
阿瑶点点头,挽住荼荼的胳膊。“那我们走吧。”
荼荼被她挽着走出客栈。走了几步,她回头——玄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阿瑶假装没看见,荼荼也假装不知道。
城隍庙在临安城东,比荼荼想象中大。庙门前有两棵古槐,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阿瑶拉着荼荼走进庙门,在香烛摊前停下。
“老板,两炷香。”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递给她两炷香。阿瑶把一炷塞给荼荼。“白七姐姐,你许个愿吧。”
荼荼接过香。她不知道城隍庙里供的是谁,也不知道许愿能不能灵。她只是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希望殿下平安,希望案子早日查清,希望阿瑶等到她要等的人。
她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阿瑶也插好了,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荼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许了什么愿?”阿瑶睁开眼。
荼荼想了想。“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瑶笑了笑,没有追问。两人在庙里转了一圈。荼荼留意着每一个角落——正殿、偏殿、后院、香客休息的厢房。她没有发现禁术的痕迹,也没有发现魔气。
“阿瑶,你每年都来,有没有在庙里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阿瑶想了想。“去年见过一个穿黑袍的,个子很高,站在偏殿角落里,也不上香,就那么站着。”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兜帽,脸遮住了。”阿瑶顿了顿,“但他身上有股味道,像铁锈。”
血的味道。荼荼攥紧了袖口。“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追出去,已经不见了。”
荼荼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她跟着阿瑶走出城隍庙,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阿瑶从袖中摸出两块桂花糕,递给她一块。
“白七姐姐,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荼荼接过糕,咬了一口。“……不知道。”
“我相信。”阿瑶低头,看着手里的糕,“我觉得我上辈子欠了谁,这辈子来还。”
荼荼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圆圆的、稚嫩的脸染成浅淡的金色。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少女,可她的眼睛里,有荼荼看不懂的东西。
“阿瑶,你等的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阿瑶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我只知道,我必须等他。”
荼荼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她没有再问。
回客栈的路上,阿瑶走得很慢。荼荼走在她身侧,玄夜跟在后面。三人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经过无数小摊。阿瑶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白七姐姐,你吃过糖葫芦吗?”
“吃过。”
“好吃吗?”
“好吃。”
阿瑶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串。一串递给荼荼,一串自己拿着。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好酸。”
荼荼笑了。“糖葫芦当然酸,不然怎么叫糖葫芦。”
阿瑶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模样,和昨日在巷口问路时一模一样——甜,甜得像裹了糖浆的彼岸花籽。可荼荼知道,这层甜底下,藏着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失望、和七年的不放弃。
“阿瑶,”荼荼忽然说,“你今年一定能等到。”
阿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直觉。”
阿瑶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糖葫芦吃完,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白七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我等你。”
阿瑶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远了。荼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玄夜走到她身侧。“她说的黑袍人,和地府的是同一个。”
荼荼点点头。“殿下,八月十五那天,我们陪她一起等。”
玄夜看着她。“你相信她?”
“她等了七年,”荼荼低头,看着腕间那枚安安静静的胎记,“我相信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