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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铜钱与砍价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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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在幽冥待了三百年,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直到她站在临安城的早市摊前,手里攥着一把铜钱,面对一个卖包子的老伯,才意识到——她是真的没见过世面。
“姑娘,素馅包子两文一个,肉馅三文。”老伯笑眯眯地看着她。
荼荼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铜钱。一文、两文、三文……她分得清大小,分不清价值。幽冥用的是冥币,面额大得吓人——一万两一张,买碗汤都得找零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人间的铜钱太小了,小到她觉得买个包子得数半天。
“我要两个肉馅的。”她把铜钱递过去。
老伯接过钱,数了数。“姑娘,这是六文,多了。”
荼荼愣住。“多了?”
“肉馅三文一个,两个六文,正好。”老伯把包子递给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荼荼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嗯,外地。”
老伯笑了笑,没再问。荼荼捧着包子往回走,边走边数铜钱。她忽然想起昨晚玄夜给她的那袋银子——一锭银子能换多少铜钱?一千文?两千文?她算不清。
“买到了?”玄夜站在巷口,手里拿着那卷她眼熟的修罗道禁术档案。
荼荼把包子递给他。“肉馅的,三文一个。”
玄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贵了。”
荼荼愣住。“贵了?老伯说肉馅三文,素馅两文。”
“临安城肉馅两文。”玄夜看着她,“你被坑了。”
荼荼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那个老伯看起来那么慈祥。”
“凡间生意人,慈祥与价格无关。”
荼荼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本君以为你知道。”
荼荼决定今天不再跟玄夜说话。
调查魔族据点的线索,指向临安城西的一座废弃祠堂。据天界密报,曾有魔族细作在此出没。荼荼跟在玄夜身后,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经过无数小摊。
“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
“馄饨——热乎的馄饨——”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
荼荼目不斜视。走了三步,又退回来。“夜玄,”她指着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那个多少钱一串?”
玄夜看了一眼。“三文。”
“刚才包子也是三文,一个包子换一串糖葫芦,哪个划算?”
玄夜沉默了片刻。“糖葫芦。”
荼荼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三文钱,买了一串。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眼睛亮了。“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玄夜看着她递过来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本君不——”
“不嗜甜,我知道,”荼荼打断他,“你就尝一颗。”
玄夜低头,咬下最顶端的那颗山楂。荼荼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酸。”
“糖葫芦当然酸,不然怎么叫糖葫芦。”
玄夜没有接话。荼荼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走吧。”
废弃祠堂在城西最深处,围墙坍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荼荼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殿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夜玄,你确定是这儿?”
“密报说此处有魔族气息。”
荼荼从袖中摸出那盏小型引魂灯——她特地从地府带来的,幽冥苔冷光,不用火,不怕灭。她举着灯,跟在玄夜身后走进祠堂。殿内比想象中空,没有神像,没有供桌,只有四根光秃秃的柱子。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
荼荼蹲下身,借着灯光细看地面。灰尘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拖拽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门口拖到柱子后面。
“夜玄,你看这个。”
玄夜走过来,蹲下。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痕迹。“血迹。”他道,“干涸了,至少三日。”
荼荼心头一紧。她举着灯走到柱子后面,灯光照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块破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血迹。
“有人在这里受了伤。”她压低声音。
玄夜环顾四周。“不止一个人。血迹分布散乱,至少三人。”
荼荼想起那夜暗哨,黑袍人说“还差两个”。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夜玄,那些失踪的魂魄,会不会被带到人间来了?”
玄夜没有回答。他走到柱子前,抬手,一道金芒从掌心射出,将柱面上的灰尘拂去。柱面上刻着符文——荼荼不认识那些符文,可她认得那走势。和城隍庙地室那尊镇魂桩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修罗道的禁术。”玄夜道,“有人在这里施过法。”
荼荼把引魂灯举高,灯光照到穹顶。穹顶上画着一幅壁画——一个黑袍人站在深渊边,手里举着一盏灯,灯下是无数的魂魄,排着队,走向深渊。
荼荼盯着那幅壁画。“这是……引魂?”
“是钓魂。”玄夜道,“壁画描绘的是修罗道禁术的起源——上古时期,有邪修以魂魄为饵,炼制续命丹药。”
荼荼把壁画记在心里。她举着灯,在祠堂里又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线索。“夜玄,要不要把这里的情况报给天界?”
“暂时不必。打草惊蛇,线索会断。”
荼荼点点头。她把引魂灯收进袖中,跟着玄夜走出祠堂。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站在祠堂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门扉。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她眯着眼辨认——“城隍”。
又是城隍庙。地府的城隍庙连着秘道,人间的城隍庙藏着禁术壁画。荼荼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回客栈的路上,玄夜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进去看看。”
荼荼愣住。“买布?”
“换身衣裳。你这身鬼差服在人间太显眼。”
荼荼低头,看看自己那身靛蓝鬼差服。确实,满大街都是青衫罗裙,就她一个穿得像衙门里跑出来的。她跟着玄夜走进布庄。
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眉目温婉。“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荼荼环顾四周。布庄里挂满了各色绸缎,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看得她眼花。“有没有……素净一点的?”
妇人从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棉布。“这个,刚到的货,柔软透气,做裙子正好。”
荼荼摸了摸,确实软。“多少钱一匹?”
“五百文。”
荼荼转头看玄夜。“贵吗?”
玄夜看了一眼那匹布。“贵了。市价三百文。”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客官,这是上好的松江棉布,进价就四百文——”
“三百五十文。”玄夜打断她。
妇人犹豫了一下。“四百文,不能再低了。”
“三百八十文。”
妇人叹了口气。“成交。”
荼荼站在旁边,看着玄夜面不改色地砍价,忽然觉得殿下比她想象中接地气。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市价?”
玄夜看了她一眼。“来之前查过。”
荼荼沉默了片刻。殿下为了下凡,连布匹价格都查了。她觉得自己那包袱桂花糖带得还是太少了。
买完布,玄夜又带她去成衣铺量尺寸。裁缝是个白胡子老头,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荼荼张开双臂,像一只被测量翼展的鸟。
“姑娘腰身细,做裙子得收一收。”裁缝道。
“嗯。”
“肩宽比寻常女子宽些,袖子要放半寸。”
“嗯。”
裁缝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三日后来取。”
荼荼把碧玉簪扶正,跟着玄夜走出成衣铺。“夜玄,你买过衣裳吗?”
“买过。”
“在哪儿买的?”
“天界。有专人裁制。”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天界专人裁制的衣裳,跟她在地府穿的批量发放鬼差服,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袍子。“那我这身旧衣裳怎么办?”
“留着。回地府穿。”
荼荼把旧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
夜深。荼荼躺在雕花木床上,瞪着帐顶。玄夜躺在地上的被褥里,呼吸平稳。荼荼翻了个身。
“玄夜,”她小声说,“你今天砍价的时候,那个老板娘脸都绿了。”
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经常砍价?”
沉默了片刻。“第一次。”
荼荼愣住。“第一次就这么熟练?”
“本君观察过。”
荼荼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玄夜没有接话。荼荼又翻了个身。“玄夜,你说那个祠堂里的壁画,画的是不是就是黑袍人做的事?”
“类似。禁术传承万年,手法大同小异。”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失踪的那些魂魄,是不是都被炼成丹药了?”
沉默了很久。“不一定。有些魂魄被用来喂养法器。”
荼荼打了个寒噤。“喂养法器?”
“修罗道有一类法器,需以魂魄为食。魂魄越强,法器越凶。”
荼荼想起城隍庙地室那尊被锁链缠绕的神像。“那尊镇魂桩……是不是也是法器?”
“是。但它不是被喂养的,是镇压的。”
荼荼把这两者的区别记在心里。她闭上眼,可脑子里全是壁画上的画面——黑袍人站在深渊边,举着灯,魂魄排着队,走向黑暗。
“玄夜,”她睁开眼,“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沉默了片刻。“数羊。”
荼荼愣住。“数羊?那是凡人哄孩子睡觉的法子。”
“管用就行。”
荼荼将信将疑,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三十七只时,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玄夜,羊认识路吗?”
“……什么?”
“你说数羊,可羊又不认识路,数它们有什么用?”
沉默了很久。“你不需要认识路,只需要数。”
荼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继续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数到五十三时,她忽然笑了。
“玄夜,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数羊吗?”
“本君不失眠。”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战神不失眠,可她经常失眠。她在地府失眠了三百年前,今夜在人间,她终于不失眠了。不是因为数羊,是因为隔壁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玄夜,”她小声说,“晚安。”
沉默了片刻。“晚安。”
荼荼闭上眼。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两人之间那根细细的红线上。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