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60、下凡任务 白荼荼

　　白荼荼没想到，她第一次下凡，是以“逃难”的方式。
　　天界那纸调令写得冠冕堂皇——“奉天帝谕旨，遣玄夜、白荼荼下凡调查魔族据点。”荼荼把这行字读了五遍，也没读出“调查据点”跟“逃难”有什么区别。她把调令塞进袖中，开始收拾行李。
　　“带什么？”她问玄夜。
　　“换洗衣物，银两，符咒。”
　　荼荼想了想，把孟婆婆塞的桂花糖、忘忧草干、彼岸花籽粉全装进了包袱。“够了。”
　　玄夜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银两带了？”
　　荼荼愣住。“银两？地府用的是冥币。”
　　玄夜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她手里。荼荼掂了掂。“这得买多少碗汤？”
　　“省着点够用一个月。”
　　荼荼把银两塞进包袱最底层，系好，背在肩上。“走吧。”
　　下凡的传送阵设在南天门。荼荼站在阵法中央，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云海渐渐稀薄，看着天界的金碧辉煌渐渐变成人间的灰瓦白墙。她攥紧玄夜的袖子。
　　“殿下，你下过凡吗？”
　　“下过。”
　　“几次？”
　　“数次。”
　　“去做什么？”
　　“执行公务。”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玄夜想了想。“执行秘密公务。”
　　荼荼放弃追问。脚下一震，她踉跄了一下，被玄夜扶住。她抬起头。
　　人间到了。
　　江南，临安城。
　　荼荼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小贩、牵着孩子的手的妇人，愣了好一会儿。她在幽冥待了三百年，见惯了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水、面无表情的游魂。人间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
　　“殿下，”她小声道，“人间的太阳怎么这么大？”
　　“现在是午时。”
　　“午时的太阳都这么大？”
　　“嗯。”
　　荼荼把袖子搭在额前，遮住刺眼的阳光。“那咱们赶紧找个客栈住下，我快被晒化了。”
　　玄夜看了她一眼。她头发被太阳晒得有点毛躁，碧玉簪歪在鬓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嗯。”
　　临安城最大的客栈叫“望月楼”。荼荼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身靛蓝鬼差服——在天界被嫌弃，在人间倒是不显眼，跟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差不多。
　　“掌柜的，两间上房。”玄夜走到柜台前。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客官来得不巧，今日只剩一间了。”
　　荼荼愣住。“一间？”
　　“对，天字一号房，临街，宽敞，够住。”掌柜看了看玄夜，又看了看荼荼，“二位是夫妻吧？夫妻住一间，正好。”
　　荼荼的脸腾地红了。“我们不——”
　　“住一间。”玄夜打断她，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银子，笑眯眯地递上钥匙。荼荼站在楼梯口，看着手里那把黄铜钥匙，又看看玄夜。
　　“殿下，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夫妻。”
　　玄夜走上楼梯。“凡人眼中，男女同行，必为夫妻。解释反而可疑。”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她跟着走上楼梯。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天字一号房比荼荼想象中大。一张雕花木床，一扇临街的窗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荼荼把包袱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殿下，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必。本君睡地上。”
　　“那怎么行，你是殿下——”
　　“在人间，没有殿下。”玄夜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叫名字。”
　　荼荼愣住。“叫什么？”
　　“玄夜。”
　　荼荼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玄夜。她叫过无数次“殿下”，可从没叫过他的名字。“玄……夜。”她小声念了一遍。
　　玄夜铺被褥的手顿了一下。“嗯。”
　　荼荼蹲在旁边，看着他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你在天界也自己铺床？”
　　“军中不留侍从。”
　　荼荼点点头。她想起殿下是天界战神，万年来都是自己铺床、自己叠被、自己喝凉透的茶。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玄夜，”她道，“你以后来地府，我帮你铺床。”
　　玄夜看着她。“你铺的床，本君睡过。”
　　荼荼愣了一下。她想起寒幽小筑那间偏房——硬板床，薄被子，枕边塞着桂花糖。殿下在那儿坐过，在她睡着时给她盖过被子。
　　“那不一样，”她别过脸，“那是偏房，这是客栈。”
　　玄夜没有接话。他把被褥铺好，站起身。“出去走走，熟悉地形。”
　　荼荼把包袱系好，跟在他身后。走出客栈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玄夜，我们是不是得化名？”
　　玄夜脚步一顿。“……嗯。”
　　“我叫什么？”
　　“你想叫什么？”
　　荼荼想了想。“白七。七殿的七。”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叫夜玄。”
　　荼荼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夜玄，玄夜。你就不能换个名字？”
　　“不能。”
　　荼荼叹了口气，跟着他走进临安城的街道。
　　临安城比荼荼想象中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沿街排开。荼荼走在玄夜身侧，眼睛不够用。
　　“夜玄，”她小声道，“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馄饨。”
　　“那个那个，冒着烟的。”
　　“烤红薯。”
　　荼荼咽了口唾沫。“能买吗？”
　　玄夜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递给小贩。荼荼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糯，烫得她直哈气。
　　“好吃吗？”玄夜问。
　　“好吃，”荼荼含混道，“比地府的红薯好吃。”
　　玄夜没有接话。他只是走在她身侧，看着她在夕阳下吃得满嘴都是。暮色从身后涌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荼荼洗漱完，穿着中衣坐在床边。玄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玄夜，”荼荼忽然开口，“你下凡那么多次，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事？”
　　玄夜翻过一页。“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沉默了片刻。“有一次，在长安城外，遇见一个卖馄饨的老婆婆。她认错了人，把本君当成了她失踪多年的儿子。”
　　荼荼愣住。“然后呢？”
　　“她请本君吃了一碗馄饨。本君吃完，她哭了。”
　　荼荼等了很久。“你没告诉她你认错人了？”
　　“没有。”
　　“为什么？”
　　玄夜放下卷宗。“她等了一辈子，不想让她失望。”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桃枝胎记。她想起林大娘，想起陆言之，想起孟婆婆，想起钟衡将军。他们都等了一辈子。
　　“玄夜，”她轻声道，“你以后要是再遇见这样的老婆婆，我帮你煮馄饨。”
　　玄夜看着她。“你会煮馄饨？”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
　　烛火跳了跳。玄夜收回目光。“……嗯。”
　　夜深。荼荼躺在雕花木床上，瞪着帐顶。玄夜躺在地上的被褥里，呼吸平稳。荼荼翻了个身。
　　“玄夜，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不习惯睡地上？”
　　“习惯。”
　　荼荼想了想，往床里边挪了挪。“要不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不必。”
　　荼荼又翻了个身。“那你冷吗？”
　　“不冷。”
　　荼荼把被子拉到下巴。“我有点冷。”
　　沉默了片刻。玄夜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荼荼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股淡淡的松柏气息，和殿下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谢。”她闷声道。
　　玄夜躺回地上。“睡吧。”
　　荼荼闭上眼。她听见窗外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鼾声，听见殿下平稳的呼吸。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玄夜，”她小声说，“你以后要是回天界了，我睡不着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本君不会一直待在天界。”
　　“那你还会来地府？”
　　“会。”
　　“来做什么？”
　　沉默。“喝汤。”
　　荼荼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那我多熬点，给你留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玄夜躺在地上，听着荼荼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线。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另一端连着床上的荼荼。
　　“本君不会让你一个人。”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