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59、彻查与怀疑 那抹暗

　　那抹暗红色身影出现的第二日，玄夜把天界近千年的巡查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荼荼蹲在文书阁的地上，面前摊着三十多卷泛黄的卷宗，每一卷都记录着天界外围的异常波动。她翻到第七卷时，手指顿住了。
　　“殿下，你看这个。”她把卷宗举到玄夜面前。
　　玄夜接过。卷宗上写着：承平二百一十年，天界东天门结界出现异常波动，持续三息，原因不明。下面附着当时值守天将的报告：“疑似魔族气息，但未能追踪到源头。”
　　“承平二百一十年，”荼荼掰着手指算，“三百年前？”
　　“三百一十年前。”玄夜翻过一页，“魔族最后一次大规模入侵，是在三百五十年前。”
　　荼荼把其他卷宗也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比对。承平二百二十年，西天门结界异常，持续五息。承平二百三十年，南天门结界异常，持续两息。承平二百四十年，北天门结界异常，持续七息。每隔十年，四个天门轮流失守。
　　“殿下，这不是巧合。”荼荼把那些卷宗排成一排，“有人每隔十年就测试一次天界结界的强度。测了三百年，现在终于测出薄弱点了。”
　　玄夜看着她。她蹲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碧玉簪歪在鬓边，围裙上沾着今早熬汤时溅的汤渍。可她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引魂灯。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巡查记录的？”他问。
　　荼荼眨眨眼。“刚才。你教我的呀，你说要对比时间线。”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只说了一遍。”
　　“一遍就够了，”荼荼理直气壮，“我又不笨。”
　　玄夜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那些卷宗收拢，重新翻了一遍。荼荼说得对——每隔十年，四个天门的结界会同时出现一次微弱波动，持续时长递增。从两息到七息，三百年从未间断。
　　有人在测试天界的防御。而且这个人对天界的巡查规律了如指掌。
　　“殿下，”荼荼压低声音，“能做到这个的，是不是得在天界待了很久很久？”
　　玄夜看着她。“至少三百年。”
　　荼荼把“三百年”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三百年前，她在地府醒来。三百年前，陆言之坠入忘川。三百年前，帝宫别苑封禁。三百年前，轮回镜碎裂。三百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事串在了一起。
　　“殿下，”她轻声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玄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天界永远晴朗的天，白云悠悠，仙鹤翱翔。可他知道，这片晴朗之下，藏着暗涌。
　　午时，荼荼去膳房热汤。沈清辞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只小匣子，一路走一路记。
　　“沈清辞，”荼荼头也不回，“你师父最近在忙什么？”
　　沈清辞笔尖顿了一下。“师尊在闭关。”
　　“闭关？他不是刚出关吗？”
　　“师尊修行功法特殊，需频繁闭关。”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推开膳房的门，愣住了。膳房里坐着一个人——太昊天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白姑娘，又见面了。”太昊道。
　　荼荼把汤碗放在灶台上。“天尊怎么在这儿？”
　　“本尊来用膳，”太昊端起茶盏，“天界的膳房，谁都能来。”
　　荼荼将信将疑。她蹲在灶台边热汤，余光一直瞟着太昊。天尊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白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慈和得像邻家长辈。可荼荼总觉得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白姑娘，”太昊忽然开口，“你在文书阁编目，可还适应？”
　　“适应。”
　　“听说你昨日遇见了魔族细作？”
　　荼荼的手顿了一下。“天尊怎么知道的？”
　　太昊笑了笑。“天界的事，本尊多少知道一些。”
　　荼荼把汤盛进碗里。“那人跑了，殿下在查。”
　　太昊点点头。“殿下办事，本尊放心。”他站起身，走到荼荼面前，“白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本尊。”
　　荼荼攥紧了汤碗。“……好。”
　　太昊笑了笑，转身走出膳房。沈清辞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荼荼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荼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看清了——沈清辞的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申时，荼荼正在文书阁编目，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荼荼。”
　　荼荼抬头。陆之道站在门口。他穿着那身玄色官袍，腰间悬着判官印，面色如常。可荼荼注意到，他的官袍上有几道褶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判官大人？”荼荼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陆之道走进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清辞。沈清辞识趣地起身：“弟子去外面透透气。”
　　门关上。陆之道压低声音：“殿下在吗？”
　　“殿下回值房了，说去取一份旧档案。”
　　陆之道沉默了片刻。“小荼荼，本官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荼荼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地府那边，又失踪了两个魂魄。”
　　荼荼愣住。“什么时候？”
　　“昨夜。枉死城东区，两个新魂，入城不到三日就不见了。”
　　荼荼攥紧了袖口。她想起那夜暗哨，黑袍人说“还差两个”。他们等殿下离开地府，等了两日，殿下没走。可他还是下手了。
　　“判官大人，殿下知道吗？”
　　“本官已经传讯给他。”陆之道看着她，“小荼荼，本官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陆之道沉默了很久。“你体内的碎片，不能再留在天界了。”
　　荼荼愣住。“为什么？”
　　陆之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荼荼腰间那枚玉佩，看着那枚平安结。“有人已经盯上你了。”他顿了顿，“不是魔族，是天界的人。”
　　荼荼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谁？”
　　陆之道摇头。“本官不知道。但本官查到，当年轮回镜碎裂，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打碎的。”
　　荼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忽然开了。玄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旧档案。他看着陆之道，目光沉静。
　　“陆判官。”他道。
　　陆之道拱手。“殿下。”
　　玄夜走进来，把档案放在桌上。“本君已知晓。那两个魂魄的事，本君会查。”
　　陆之道看着他。“殿下，小荼荼不能再待在天界了。”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知道。”
　　荼荼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
　　两人同时看向她。
　　“我又不是货物，”荼荼叉腰，“去哪儿我自己说了算。”
　　陆之道张了张嘴，又闭上。玄夜看着她。“你想留在天界，还是回地府？”
　　荼荼想了想。“回地府。汤还没熬完呢。”
　　陆之道松了口气。玄夜微微颔首。“明日启程。”
　　夜深。荼荼躺在偏殿的小榻上，瞪着天花板。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判官大人说有人盯上我了，是谁？”
　　隔壁沉默了片刻。“本君还在查。”
　　“是不是那个每隔十年测试结界的人？”
　　沉默。“……可能。”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殿下，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沉默了很久。“会。”
　　荼荼笑了。她把玉符放回枕边，翻了个身。“那我不怕了。”
　　窗外，星辰明明灭灭。玄夜站在值房窗前，望着对面偏殿那扇紧闭的门。陆之道方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殿下，她若留在天界，必有大祸。那个人，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线。它安安静静地系在那里，另一端连着荼荼的偏殿。
　　“本君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