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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蒜朱砂疗法 从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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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往生林回寒幽小筑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白荼荼跟在玄夜身后半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手中的轮回镜碎片。那碎片被玄夜用一方素白丝帕包着,只露出边缘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像藏了颗小星星在里头。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碎片……咱们要交给判官大人吗?”
“暂时不必。”玄夜脚步未停,“此事牵扯甚大,本君需先查明碎片与魂魄失踪的关联。”
他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我懂我懂,”荼荼连忙点头,“地府规矩:机密案件,泄密者下油锅——虽然咱们地府现在提倡文明执法,油锅改成了抄写《幽冥律》一万遍,但那也挺吓人的。”
玄夜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天色——如果幽冥的天色有变化的话——似乎更暗了些,忘川河面上的雾气渐浓,远处奈何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荼荼脑子里还回荡着狐妖消散前的悲鸣,心头沉甸甸的。她当了三百年的鬼差,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每次遇见这样的痴魂怨魄,还是免不了难受。
正出神,走在前面的玄夜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荼荼下意识问。
玄夜没回答,只缓缓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方才在往生林与怨灵缠斗时,他左腕被一只怨灵抓过,此刻那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边缘还有丝丝黑气在游走。
“怨气入体?”荼荼凑近看,眉头拧了起来,“殿下,您得赶紧处理,这怨气要是侵入经脉就麻烦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先服这个,地府特制的‘清怨丹’,虽然味道不太好,但见效快。”
玄夜接过药丸,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此物……”
“放心,吃不死神仙,”荼荼催促道,“您看这怨气都蔓延到小臂了!”
玄夜不再犹豫,将药丸吞下。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流直冲喉头,他脸色变了变,强忍着没咳出来。
“怎么样?”荼荼眼巴巴看着他。
“尚可。”玄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味道有些独特。”
“独特就对了,”荼荼松了口气,“孟婆婆亲自调的方子,她说这叫‘以毒攻毒,以怪制怪’。不过光吃药不够,还得外敷。”
她四下张望,看见路边有几株野蒜——幽冥的植物大多奇形怪状,这野蒜却长得与凡间无异,只是蒜头是紫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有了!”荼荼眼睛一亮,蹲下身就开始挖蒜。
玄夜看着她的动作,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给您敷药啊,”荼荼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挖出三颗拳头大的蒜头,“怨气属阴寒,蒜性至阳,正好相克。再配上朱砂辟邪,彼岸花粉安魂,三管齐下,保准药到病除。”
她边说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东西:一包朱砂粉,一小瓶彼岸花粉,还有个捣药用的石臼——也不知她平时都在包里装些什么。
玄夜盯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三息,缓缓道:“本君以为,运功逼出怨气即可。”
“那可不行,”荼荼已经把蒜头剥好扔进石臼,开始用力捣起来,“怨气已经侵入皮肉,光靠仙力逼出会伤及经脉。我们地府处理这种伤有经验,您就信我吧。”
她捣蒜的动作熟练得很,蒜泥很快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玄夜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荼荼一把拉住袖子:“别动,马上就好。”
她将朱砂粉和彼岸花粉按比例倒入石臼,搅拌均匀,最后还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往里头滴了两滴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呈暗红色,散发出一股甜腥味。
“这又是什么?”玄夜终于忍不住问。
“孟婆汤的原浆,”荼荼眨眨眼,“浓缩版,安魂效果加倍。”
“……”
说话间,药泥已经调好。那是一团紫红色、粘稠如浆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诡异混合物。
荼荼用手指挖出一大坨,抬头看玄夜:“殿下,把袖子再撸上去点。”
玄夜盯着那坨药泥,喉结动了动。
“此等……污秽之物,当真有用?”
“有用!我们地府鬼差受伤都用这个,”荼荼信誓旦旦,“上月牛头被煞魔抓伤,比您这严重多了,敷了三日就好了,就是身上蒜味一个月没散。”
她见玄夜还不动,索性伸手去拉他手腕。她的手沾着药泥,黏糊糊的,触到玄夜皮肤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玄夜的手腕很凉,像上好的玉石。而荼荼的手温热,带着药泥古怪的触感。
“那个……”荼荼缩回手,有些讪讪,“要不您自己来?”
玄夜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左臂伸到她面前:“……你敷吧。”
“好嘞!”
荼荼不再客气,将药泥均匀敷在他手腕的伤处。药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那些游走的黑气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往后退缩。
玄夜眉头微蹙,却没出声。
“疼吗?”荼荼边敷边问,“孟婆婆说会有点刺痛,但忍忍就好了。”
“无妨。”玄夜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荼荼敷得很仔细,从手腕到小臂,每一寸泛黑的皮肤都覆盖上厚厚的药泥。敷完还用准备好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最后打了个丑兮兮的结。
“好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明日换一次药,最多三日,怨气就能拔干净。”
玄夜抬起手臂,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还散发着浓烈蒜味的手腕,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客气啥,”荼荼摆摆手,“您是为了查案受的伤,我这也是分内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个小纸包:“对了,这个给您。”
“这是?”
“桂花糖,”荼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孟婆婆给的,说是能压压嘴里的怪味。您刚才吃的清怨丹,后劲儿挺大的,含块糖会好受些。”
玄夜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清怨丹残留的辛辣。他抬眼看荼荼,她正低头收拾石臼和剩下的药材,侧脸在幽冥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白荼荼。”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地府三百年,可曾想过……离开?”
荼荼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离开?去哪儿?我是地府鬼差,出了幽冥,魂魄会散的。”
“若有机会呢?”玄夜问,“比如……转世投胎,或修成仙身?”
荼荼想了想,摇头:“没想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孟婆婆、判官大人、牛头马面他们,虽然地府阴森了点,但热闹。天界……太冷清了,不适合我。”
她说得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作伪。
玄夜看着她,未说话。
“殿下,”荼荼收拾好东西,拍拍手,“咱们快回去吧,您这伤得歇着。明日还要去查那书生魂魄彻底消散前,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东西呢。”
玄夜收回思绪,点头。
两人继续往回走。这一路,荼荼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从孟婆汤的七十二种口味,讲到奈何桥下那些不肯过河的奇葩魂魄,再讲到上个月牛头和马面因为赌钱打架,被罚去扫十八层地狱的趣事。
她讲得眉飞色舞,玄夜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可不知为何,这聒噪的声音,在这幽冥永夜之中,竟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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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寒幽小筑时,已是戌时。
偏房门口,荼荼正要推门进去,玄夜却叫住了她。
“这个,”他将那包桂花糖递还给她,“本君用不着,你留着吧。”
荼荼愣了愣:“殿下不喜欢甜的?”
“并非,”玄夜顿了顿,“只是不惯。”
他说完,转身回了主屋。
荼荼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糖包,又看看主屋紧闭的门,耸耸肩,进了自己屋。
屋里依旧简陋,她却心情不错。今日虽然惊险,但总算找到了线索,还帮战神殿下处理了伤口——虽然那药泥确实难闻了点。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那包糖,拈了一块含进嘴里。
甜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玄夜刚才问的话:可曾想过离开地府?
三百年前她刚“醒”来,发现自己成了鬼差,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知道自己叫白荼荼。那时她懵懂懂懂,跟着孟婆学熬汤,跟着判官学引魂,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也就习惯了。
可偶尔,在忘川河边发呆时,她会想:自己生前是什么人?有没有家人?为什么死后没去投胎,反而留在地府当差?
这些问题,判官大人总是含糊其辞。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从枕下摸出个小木盒——那是她的“宝贝匣子”,里面装着些零碎玩意儿:几颗漂亮的彼岸花籽、一块忘川河底的五彩石、半截写满符文的桃木枝……
她打开盒子,将今日玄夜给的那包糖小心翼翼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重新包好,打算明日给孟婆尝尝。
正要合上盖子,她目光落在盒底那半截桃木枝上。
这桃木枝是她醒来时就攥在手里的,三百年来从未离身。枝子已经干枯,却依旧坚硬,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文字?
她曾问过判官,判官只说“或许是你前世的念想”,便不再多言。
荼荼拿起桃木枝,指尖摩挲着那些纹路……
正想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荼荼一惊,放下桃木枝,冲出房门。
主屋的门关着,里面却亮着灯。她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门:“殿下?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
“殿下?”她又敲了敲,“我进来了?”
依旧无声。
荼荼心一横,推门而入。
主屋内,玄夜半倚在榻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左臂的包扎已被扯开,露出底下泛黑的伤口——那怨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重,黑气已经蔓延到手肘。
“怎么会这样……”荼荼快步上前,伸手去探他额头,触手滚烫。
玄夜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还保持着清醒:“药泥……没用。”
“不应该啊,”荼荼急得团团转,“清怨丹加蒜泥朱砂,从来没失手过……”
她忽然想到什么,抓起玄夜的手腕细看。伤口处的黑气与寻常怨气不同,隐隐泛着暗红,像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怨气,”她脸色变了,“这是……‘血怨咒’?”
血怨咒,是怨灵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种下的诅咒,阴毒异常,专破仙体。地府记载中,上次出现还是千年前,一个被负心汉害死的公主所化。
“往生林那只狐妖……”荼荼喃喃道,“它消散前,难道……”
玄夜勉强坐直身子,声音虚弱却依旧平稳:“无妨,本君能压制。”
“压制什么呀!”荼荼急道,“血怨咒会侵蚀仙根,一旦侵入心脉,大罗金仙都难救!您等等,我、我去找孟婆婆!”
她转身要跑,却被玄夜拉住手腕。
“别去。”他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此事……不宜声张。”
“可是——”
“地府之中,未必安全。”玄夜打断她,松开手,“本君自有办法,你……去休息吧。”
荼荼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看那蔓延的黑气,一咬牙:“不行,我不能看着您出事。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说完,冲出主屋,却不是往孟婆住处去,而是回了自己偏房。
片刻后,她抱着个小木箱回来了。
箱子里瓶瓶罐罐一大堆,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她翻找片刻,取出一个贴着红色符纸的小瓷瓶,又拿出几样草药,开始在榻边忙活起来。
“殿下,您信我一次,”她边捣药边道,“这血怨咒虽然厉害,但地府有地府的法子。我师父——就是孟婆——她老人家年轻时遇到过类似的,教过我解法。”
玄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为何……要帮本君?”
荼荼头也不回:“您是天界战神,要是在地府出了事,我们整个第七殿都得陪葬。再说了,您是为了查案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得管。”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新的药泥调好了,这回是深绿色,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她重新为玄夜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这一次,药泥敷上去的瞬间,黑气明显退缩了。
“这是‘幽冥还阳草’的汁液,配合忘川河心的‘净水莲’花粉,”荼荼解释道,“专克血怨咒。就是这草药难得,我攒了百来年才攒够这么点……”
她说着,又从箱底翻出个巴掌大的铜炉,点燃里面的黑色香块。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安神的香气。
“这是‘定魂香’,能助您稳住心神,”她在榻边坐下,“今夜我就在这儿守着,要是咒术再有反复,也好及时处理。”
玄夜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闭上眼睛,轻声道:“有劳了。”
烛火摇曳。
主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炉里香块燃烧的细微声响。荼荼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玄夜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夜时分,玄夜忽然开始发冷,浑身颤抖。荼荼忙给他加盖被子,又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过去——虽然她那点微末灵力对战神来说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
玄夜的手很冰,她握得很紧。
“没事的,殿下,”她小声念叨,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天亮就好了,一定会的……”
窗外,忘川的水声潺潺不绝。
幽冥没有日出,但引魂灯会在固定的时辰变换亮度。当远处的灯色从幽绿转为暗蓝时,天“亮”了。
玄夜的呼吸渐渐平稳,伤口的黑气退到了手腕以下。
荼荼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她趴在榻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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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榻边熟睡的白荼荼。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蹙,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被子上。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处的黑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浅浅一层,新换的药泥正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昨夜……是她守了一夜。
玄夜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轻轻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荼荼却还是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直身子,见玄夜正看着她,忙道:“殿下您感觉怎么样?还冷吗?伤口还疼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玄夜竟不知先答哪个。
“好多了,”他最终道,“多谢。”
荼荼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这药还得再敷两日,每日换一次,千万不能沾水。还有,这几日您别动用仙力,免得催动余毒……”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玄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你一夜未歇,去歇着吧。”
“我不累,”荼荼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倒是殿下您该好好休息。今日查案的事先放放,养伤要紧。”
她说着,端起铜炉和药碗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露出个狡黠的笑:“对了殿下,您要是饿了,厨房有我刚熬的粥——虽然地府的米不太好吃,但总比饿着强。”
门轻轻关上。
玄夜靠在榻上,听着隔壁传来轻微的动静,许久,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包扎的布条上,有个丑兮兮的结。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结,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而隔壁偏房,荼荼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耳后——方才玄夜拨开她碎发时,指尖无意间碰到的位置,此刻正微微发烫。
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烙了一下。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开始收拾昨夜用过的药材。
只是在整理木箱时,她发现那半截桃木枝,不知何时滚落到了箱底最深处。
枝子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幽冥晨光里,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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