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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饿鬼道的伙食改善计划 ...

  •   地府的伙食,向来是个玄学问题。
      孟婆汤算主食,忘川水算饮品,偶尔从人间捎带些糕点零嘴,那都得藏着掖着,被崔判官瞧见少不了一顿训斥。至于饿鬼道里的那些饿鬼——他们吃的,叫“忆食”。
      顾名思义,以记忆为食。
      白荼荼抱着一大摞封好的陶罐,摇摇晃晃走在黄泉路上。罐子里装的是今日份的“忆食”,都是从新魂那里采集来的记忆片段:有人间美食的香气,有宴席上推杯换盏的热闹,有母亲熬的一碗热粥的温度。把这些记忆封存起来,送到饿鬼道,那些永世不得超生、受饥饿折磨的饿鬼,便能靠这些虚幻的饱足感,熬过一日又一日。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她。但引灯处清闲,崔判官本着“人尽其用”的原则,又把这份外派工作塞给了她。
      白荼荼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陶罐的姿势。罐子很沉,压得她手臂发酸。正要抱怨,手中忽然一轻。
      夜玄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从她怀里接过大半陶罐,稳稳抱在怀里。他今日气色好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走路已不见虚浮。左肩的伤被宽大的外袍遮掩,只隐约透出一点绷带的轮廓。
      “你伤还没好,别……”白荼荼想抢回来。
      “无妨。”夜玄侧身避开,声音平静,“走吧。”
      白荼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怀里剩下的几个罐子,没再坚持。两人并肩往饿鬼道走去。
      黄泉路越走越荒凉,两旁的曼珠沙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凄厉的哀嚎和咀嚼声。
      饿鬼道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两侧蹲着两尊狰狞的石兽,张着血盆大口,口中衔着幽绿的火焰。门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阴冷腥臭的风,从深处一阵阵刮出来。
      守门的鬼卒认识白荼荼,见她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今日怎么多带了一个?”
      “帮手。”白荼荼言简意赅,从腰间摸出令牌晃了晃。
      鬼卒看了眼夜玄,没多问,抬手在石门上敲了三下。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甬道。
      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白荼荼屏住呼吸,提着灯率先走进去。夜玄跟在她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甬道很长,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用来镇压饿鬼的凶性。越往里走,哀嚎声越清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牙齿摩擦的咯咯声。光线昏暗,只有引路灯的幽蓝光芒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眼前,洞顶高不见顶,洞底深不见底。无数瘦骨嶙峋的饿鬼挤在洞穴各处,有的趴在地上舔食泥土,有的互相撕咬,更多的则仰着头,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白荼荼抱着陶罐走上石台,夜玄紧随其后。
      她一出现,饿鬼们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那些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无尽的饥饿和疯狂。白荼荼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陶罐。
      罐口倾泻,无数光点从罐中飘出,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那是记忆的碎片:烤鸡的焦香,米饭的温热,美酒的醇厚……光点散开,饿鬼们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光点,抓住就往嘴里塞。
      虚幻的饱足感暂时安抚了他们。洞穴里的哀嚎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叹息和咀嚼声。
      白荼荼松了口气,继续打开第二个、第三个陶罐。夜玄在一旁帮她递罐子,目光却落在那些饿鬼身上,眼神深沉。
      “他们……永远这样?”他忽然问。
      “嗯。”白荼荼手下不停,“饿鬼道是六道之一,生前贪得无厌、不肯布施者,死后入此道,受无尽饥饿折磨。除非业障消尽,否则永世不得超生。”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夜玄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沉默片刻,道:“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白荼荼手一顿,回头看他:“不然呢?地府条例如此,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少受点苦。”
      夜玄没说话,只环视整个洞穴。他的目光在洞穴四壁的符文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些饿鬼身上。良久,他缓缓道:“符文布局有疏漏。”
      “什么?”
      “镇压饿鬼的符文,本该形成循环,生生不息。”夜玄指着石壁,“但东北角那处符文磨损严重,导致整个阵法有缺口。饿鬼的凶戾之气从缺口泄出,又反噬阵法,所以这里的气息才会如此混乱。”
      白荼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北角的石壁上,确实有几道符文颜色黯淡,几乎看不清纹路。她在地府百年,从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你会修复符文?”她试探着问。
      夜玄摇头:“不会。但我可以调整‘忆食’的分配方式。”
      他走到石台边缘,俯视下方争抢光点的饿鬼:“现在这样乱撒,大部分‘忆食’被强壮的饿鬼抢走,弱小的只能捡漏。若以阵法辅助,将‘忆食’均匀分散到每个角落,至少能保证公平。”
      白荼荼眼睛一亮:“怎么做?”
      夜玄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她手中接过一个陶罐,打开罐口。他没有立刻倾倒,而是单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手指屈伸间,有极淡的金光流转。
      罐中的光点飘出,却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被他掌心的金光牵引着,在空中盘旋。片刻后,夜玄手腕一振,光点如烟花般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尘,均匀地洒向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连最边缘、最弱小的饿鬼,都分到了一星半点。
      洞穴里的骚动明显平息了许多。那些原本抢不到的饿鬼,此刻正贪婪地舔食着落在身上的光尘,眼中疯狂之色稍减。
      白荼荼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这手印……”她结结巴巴,“又是‘鬼术’?”
      夜玄收回手,掌心的金光散去。他淡淡道:“一点小把戏,刚好记得。”
      这解释依旧敷衍,但白荼荼此刻顾不上深究。她看着洞穴里难得平静的饿鬼,又看看夜玄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满身秘密,但……好像真的挺厉害。
      “剩下的罐子,都这么办?”她问。
      夜玄点头:“可以。”
      两人配合,一个开罐,一个施术。效率比白荼荼一个人时高了不少,而且效果好得多。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忆食”分发完毕。洞穴里难得的安静,大多数饿鬼都沉浸在虚幻的饱足中,暂时忘却了痛苦。
      白荼荼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今天可算轻松了。往常我一个人来,总得被饿鬼的怨气冲得头晕眼花。”
      夜玄看了她一眼:“以后都这样办。”
      “那敢情好!”白荼荼笑起来,“不过你得教我那个手印,不能总让你帮忙。”
      夜玄沉默片刻,道:“等你灵力足够。”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你现在还学不了。
      白荼荼撇撇嘴,没再坚持。她收拾好空陶罐,正准备离开,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咔……咔咔……”
      像是岩石碎裂的声音,又像是……骨骼摩擦。
      白荼荼心头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引路灯。夜玄也侧耳倾听,神色微凝。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洞穴深处的黑暗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混合着熟悉的魔气,从深处弥漫开来。
      白荼荼脸色一变。
      这气息……和穷奇身上的魔气,有七八分相似!
      夜玄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他目光紧锁黑暗深处,右手已悄悄结印,掌心金光隐现。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两点猩红。
      不是一只眼睛,而是密密麻麻,无数只!
      白荼荼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东西?!
      “退后。”夜玄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白荼荼听话地后退两步,背靠石台边缘。她举起引路灯,灯焰感应到魔气,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幽蓝光芒照亮前方,终于让她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团巨大的、由无数饿鬼残肢拼凑成的肉瘤。那些猩红的眼睛,正是嵌在肉瘤表面的饿鬼眼珠。肉瘤不断蠕动,每动一下,就有新的饿鬼被吞噬、融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而肉瘤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团翻滚的黑气,正是穷奇的魔气!
      “它……它在吞噬饿鬼?”白荼荼声音发颤。
      夜玄没回答,只死死盯着那团肉瘤。他掌心的金光越来越盛,终于,他抬手一挥——
      一道金色光刃破空而出,斩向肉瘤!
      “噗嗤!”
      光刃斩入肉瘤,却像泥牛入海,只激起一片黑血。肉瘤蠕动得更厉害了,那些猩红的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死死盯住了夜玄。
      然后,肉瘤猛地张开一道裂缝,像一张巨口,朝两人扑来!
      腥风扑面!
      夜玄一把揽住白荼荼的腰,纵身后跃,落在石台另一侧。肉瘤扑了个空,重重撞在石台上,震得整个洞穴都在摇晃。
      石台上的符文被这一撞,光芒大盛,形成一道光幕,暂时挡住了肉瘤。但光幕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它被穷奇的魔气污染了。”夜玄沉声道,“必须净化核心,否则它会吞噬整个饿鬼道。”
      “怎么净化?”白荼荼急问。
      夜玄看了眼她手中的引路灯:“灯,借我一用。”
      白荼荼毫不犹豫地把灯递过去。夜玄接过灯,左手持灯,右手在灯身上虚画了几道符文。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随着他的动作,引路灯的幽蓝火焰渐渐染上一层金色,灯身上的符文也亮了起来,像活过来般在灯身游走。
      肉瘤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疯狂撞击光幕。光幕上裂纹蔓延,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光幕破碎的瞬间,夜玄完成了最后一笔。
      他举起引路灯,灯焰腾起一丈高,金蓝交织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他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声音低沉而威严,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天地灵力共振。
      白荼荼听不懂咒文的内容,却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在震颤,石壁上的符文在共鸣,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震动。
      这绝不是“鬼术”。
      这是……仙术,而且是极高深的仙术!
      她怔怔看着夜玄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手持明灯,白衣无风自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一刻,他不再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失忆伤患,而是某种更高、更遥远的存在。
      像神祇。
      咒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引路灯的火焰猛然收缩,化作一道金蓝交织的光束,直射肉瘤核心!
      “嘶——!!!”
      肉瘤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挣扎。但光束如利剑,轻易刺穿了它的防御,没入核心那团黑气中。
      黑气遇到光束,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肉瘤表面的猩红眼睛一只接一只熄灭,蠕动的肢体也渐渐停止挣扎。最终,整个肉瘤轰然崩塌,化作一地黑色脓血,渗入地面。
      脓血渗入的地方,焦黑的土地竟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芽。
      洞穴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引路灯的火焰,还在静静燃烧。
      夜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以灯拄地才没倒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鲜血,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外袍。
      “夜玄!”白荼荼冲过去扶住他。
      夜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眼看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魔气,但已不成气候。
      “穷奇……来过这里。”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它在用魔气污染饿鬼,制造混乱。”
      白荼荼扶着他,心乱如麻。她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想问那咒文是什么,想问他的真实身份……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
      “你的伤……又裂开了。”
      夜玄抬眼,对上她担忧的目光。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无妨。先离开这里。”
      白荼荼点头,搀扶着他往外走。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洞穴。那些饿鬼还沉浸在“忆食”带来的虚幻饱足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两人走出饿鬼道时,守门的鬼卒正打着哈欠。见他们出来,鬼卒懒洋洋地挥挥手,算是放行。
      黄泉路上,夜玄的脚步有些虚浮。白荼荼撑着他半边身子,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微微的颤抖。她知道,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用那么厉害的法术?你的伤……”
      “不用,我们都得死在那里。”夜玄淡淡道,“饿鬼道若被魔气彻底污染,整个地府都会遭殃。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我们两个了。”
      他说得平静,白荼荼却听得心惊。
      她忽然意识到,夜玄的“失忆”,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对地府的安危如此上心?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消耗巨大的法术,去净化魔气?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
      两人沉默地走回引灯亭。孟七正在亭中等着,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夜玄苍白的脸色和肩上的血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白荼荼把饿鬼道的事简单说了。孟七听完,脸色凝重:“穷奇……果然开始行动了。”
      她看向夜玄,眼神复杂:“你动用了本源之力?”
      夜玄没否认。
      孟七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先服下,稳住伤势。幽冥花的事,得提前了。”
      夜玄接过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总算好了些。他睁开眼,看向孟七:“何时?”
      “明日子夜。”孟七沉声道,“我查到一条密道,可以避开大部分禁制,直通河底。但最后一段路,必须靠你自己。”
      她顿了顿,看向白荼荼:“你也得去。”
      白荼荼一愣:“我?”
      “幽冥花开花时,需要有人持引路灯照明,否则无法采摘。”孟七道,“而且……那丫头,你身上有酆都大帝给的骨哨吧?”
      白荼荼下意识捂住胸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孟七道,“骨哨能辟邪,河底有些东西,怕那个。有你在,夜玄的安全多一份保障。”
      白荼荼看向夜玄。他正闭目调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脆弱又坚韧。
      她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好,我去。”
      孟七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茅屋。
      亭中只剩下白荼荼和夜玄。
      夜色(或者说幽冥界永恒的昏暗)笼罩下来,引路灯的幽蓝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白荼荼看着夜玄安静的侧脸,忽然道:
      “夜玄。”
      “嗯?”
      “明天……小心点。”
      夜玄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深邃,像藏着万千星辰。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握紧引路灯的手。指尖温热,一触即分。
      “别怕。”他低声说,“我会护着你。”
      白荼荼怔住。
      等她回过神,夜玄已经收回手,重新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句轻语,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她握紧手中的灯,灯身传来温润的暖意,像极了某人掌心的温度。
      远处,忘川河水静静流淌。
      河底深处,一朵苍白的花苞,正在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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