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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生石禁止谈恋爱 ...

  •   夜玄在地府养伤的第三日,白荼荼终于受不了了。
      不是受不了照顾伤患的琐碎——实际上,夜玄出奇地好伺候。他沉默寡言,让喝药就喝药,让吃饭就吃饭,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屋里还有个人。
      白荼荼受不了的是他那双眼睛。
      每次她进屋换药、送饭、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时,总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漆黑的,沉静的,像深潭水,看不出情绪,却能让她莫名心慌。更糟的是,他偶尔会问些奇怪的问题:
      “你在地府多久了?”
      “常去人间吗?”
      “喜欢什么花?”
      起初白荼荼还认真回答,后来察觉不对——这人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夜玄只淡淡说:“记不起自己,听听别人的也好。”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白荼荼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他苍白俊美的脸,和肩上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她又把疑虑咽了回去。
      算了,伤患最大。
      这日午后——地府的“午后”全靠沙漏计时——白荼荼端着药碗进屋时,夜玄正望着窗外。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幽□□影和浓雾,但他看得很专注,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喝药了。”她把碗递过去。
      夜玄接过,没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喝,而是看着她:“今日不苦?”
      白荼荼一愣:“我尝过了,还是那个味儿。”
      “哦。”夜玄应了一声,仰头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荼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想出去走走吗?”
      夜玄动作顿住,抬眼。
      “我看你整天闷在屋里,对养伤也不好。”白荼荼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正好今日我巡灯的时间还没到,可以带你转转。放心,不走远,就在引灯亭附近。”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等他的反应。
      这几日孟七不知在忙什么,整天不见人影。她一个人对着夜玄,总觉气氛微妙,不如带他出去透透气,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勾起他什么记忆。
      夜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白荼荼眼睛一亮:“那你等会儿,我去拿灯!”
      她转身跑出屋,片刻后提着引路灯回来。夜玄已经起身,站在榻边。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素白长衫——是白荼荼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她在地府百年,偶尔也会备几件男装,以防万一。衣服稍有些短,袖口窄了点,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白荼荼多看了两眼,才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茅屋。
      引灯亭外的河岸依旧雾气弥漫,幽草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小径。白荼荼提着灯走在前面,夜玄落后半步,默默跟着。
      走了约莫百步,白荼荼停下,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那儿就是我捡到你的地方。”
      夜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礁石旁的曼珠沙华被压塌了一片,还没恢复,枯败的花瓣混在泥里,依稀能看出个人形轮廓。他目光在那处停留片刻,又移向平静的河面。
      “记起来了吗?”白荼荼期待地问。
      夜玄摇头:“没有。”
      白荼荼有些失望,但很快振作起来:“没事,慢慢来。走,我带你去看看地府的其他地方——先说好,只能看不能进,有些地方是禁地。”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夜玄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地府……都这么暗?”他忽然问。
      “差不多吧。”白荼荼提着灯,幽蓝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幽冥界没有日月,只有忘川河水的荧光和这些幽草。不过有些地方会亮些,比如奈何桥,那儿常年点着引魂灯,还有孽镜台,镜子本身会发光。”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弯起来:“你想去看三生石吗?”
      夜玄侧头看她:“那是什么?”
      “地府著名景点。”白荼荼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传说能照出前世今生的石头。不过现在是禁地,不让靠近。”
      “为何是禁地?”
      “因为总有些痴男怨女偷跑去照,照完了不是哭就是闹,影响地府秩序。”白荼荼耸耸肩,“崔判官一生气,就给封了。不过……”她眨眨眼,“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溜进去。”
      夜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道:“禁地还是别去了。”
      “怕什么,又没人抓。”白荼荼不以为意,“我在地府百年,哪儿没去过?三生石那块儿我熟得很,这个时辰守卫正好换班,有半刻钟的空当。”
      她说着,已经调转方向,往另一条小径走。夜玄站在原地,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小径越走越窄,两旁的曼珠沙华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漆黑的藤蔓,缠绕在嶙峋怪石上。雾气在这里变得更浓,引路灯的光芒只能照亮三步内的范围。
      白荼荼却走得轻车熟路。她不时回头提醒:“小心脚下,这儿有坑……对,往左一点……前面要低头,有藤蔓。”
      夜玄默默跟着,目光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这姑娘……对地府未免太熟了些。寻常鬼差,谁会摸清禁地守卫的换班时辰?
      正思忖间,前方豁然开朗。
      雾气散去,露出一片开阔的石滩。石滩正中,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石,通体莹白,高约三丈,宽足两丈。玉石表面光滑如镜,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周围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这就是三生石。
      白荼荼停下脚步,回头冲夜玄得意一笑:“看,我说能进来吧。”
      夜玄却没看她,目光被三生石吸引。那石头散发出的气息很奇特,温和,厚重,带着时光沉淀的沧桑感。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三生石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白荼荼耳朵尖,立刻拽住夜玄的袖子,把他拉到一块巨石后躲起来。两人刚藏好,就见三生石后转出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都穿着地府鬼差的黑袍,腰间挂着无常司的令牌。男的高大,女的娇小,两人挨得很近,手牵着手。
      白荼荼眼睛瞪圆了。
      是判官司的王牌勾魂使,黑无常范无救和白无常谢必安。这两位在地府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抓魂效率全地府第一,崔判官的心头宝。
      可现在,这对“铁面双煞”正手牵手站在三生石前,你侬我侬。
      白荼荼捂住嘴,差点笑出声。她悄悄探头,听见谢必安软声道:“无救,你说……这石头真能照出前世吗?”
      范无救声音低沉:“试试?”
      两人并肩站到三生石前。
      石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片刻后,石面上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片桃林,落英缤纷,树下站着两个身影,依稀能看出是范无救和谢必安的前世——一个书生,一个小姐。
      谢必安“呀”了一声,脸红了。
      范无救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原来上辈子就认识了。”
      白荼荼在石头后看得津津有味,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夜玄。直到夜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回头,见他正用眼神示意:该走了。
      白荼荼摇头,用口型说:再看会儿。
      夜玄无奈。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刚才好像有动静?”
      “过去看看,别又是那些不长眼的跑来照石头。”
      是守卫!
      白荼荼脸色一变,拉着夜玄就想跑。可他们藏身的巨石离出口有一段距离,现在冲出去肯定会被发现。她急得团团转,夜玄却忽然拉住她,指了指三生石后的阴影处。
      那里有块凹陷,刚好能藏两个人。
      两人猫着腰溜过去,挤进凹陷处。空间狭小,白荼荼几乎整个人贴在夜玄怀里。她背对着他,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她脸一热,想往外挪,却被夜玄按住肩膀。
      “别动。”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尖。
      白荼荼僵住不动了。
      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提着灯笼走过来,在三生石周围转了一圈。灯笼的光扫过白荼荼和夜玄藏身的阴影,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就在灯笼光要照到他们的瞬间,夜玄忽然抬手,在两人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拂。
      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像水波荡漾。
      灯笼光照过来,却像照在普通石壁上,没有任何异常。鬼卒嘀咕了句“听错了”,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白荼荼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想回头跟夜玄说话,一转身,却发现两人贴得实在太近——她的额头几乎蹭到他的下巴。
      四目相对。
      昏暗中,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淬了星子的寒潭。白荼荼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角那颗极淡的痣。空气仿佛凝滞了,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太近了。
      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却磕在石壁上,疼得“嘶”了一声。
      夜玄抬手,掌心覆上她后脑被磕到的地方。他的手很大,很暖,动作轻柔地揉了揉:“疼?”
      白荼荼摇头,又点头,脑子一片空白。
      夜玄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回手,低声说:“守卫走了,我们出去。”
      “哦……好。”白荼荼如梦初醒,慌忙从凹陷处钻出来。
      重新站在三生石前,她才想起刚才那道金光。她转头看向夜玄:“你刚才……做了什么?”
      夜玄神色如常:“什么?”
      “就是那道金光,把灯笼光挡开了。”白荼荼盯着他,“那是什么法术?”
      夜玄沉默片刻,道:“鬼术。”
      “鬼术?”白荼荼皱眉,“我怎么没学过?”
      “地府鬼术万千,你没学全也正常。”夜玄淡淡道,“我方才情急之下使出来,现在……又忘了怎么用了。”
      这解释依旧漏洞百出。
      但白荼荼看着他平静的脸,质问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孟七的叮嘱,想起穷奇,想起他肩上那道伤……也许,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出口走:“回去吧,待会儿守卫该回来了。”
      夜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滩。重新踏入浓雾弥漫的小径时,白荼荼忽然开口:
      “夜玄。”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夜玄脚步顿了顿:“为何这么问?”
      “直觉。”白荼荼回头看他,幽□□影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你刚才使的那个‘鬼术’,虽然只有一瞬,但气息很……正。不像地府的法术,倒像是……仙术。”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像在自言自语。
      夜玄没回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引灯亭时,夜玄忽然道:“若我以前真是仙人,你会如何?”
      白荼荼一愣,随即笑了:“能如何?该喝药喝药,该养伤养伤。仙人也得遵地府条例,擅闯幽冥一样要受罚。”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求求情,让崔判官罚轻点。”
      夜玄看着她狡黠的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先谢过了。”
      回到茅屋时,孟七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卷古籍,正看得入神。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荼荼微红的脸上。
      “去哪儿了?”她问。
      “就……随便转转。”白荼荼心虚地移开视线。
      孟七没追问,只合上古籍,对夜玄道:“你肩上的伤,我查了典籍,需要一味药引才能彻底祛除魔气。”
      夜玄神色微凝:“什么药引?”
      “忘川河底的幽冥花。”孟七道,“此花千年一开,花开时采下,碾碎敷在伤口上,可净化魔气,修复神魂。”
      白荼荼眼睛一亮:“那我们去采啊!”
      “你说得轻巧。”孟七白她一眼,“忘川河底是地府禁地中的禁地,寻常鬼差靠近都会魂体消散。而且幽冥花只在子夜时分开花,花开只一炷香时间,过了就谢。”
      她看向夜玄:“你若想彻底痊愈,得冒这个险。但我要提醒你,下河底的危险,不比面对穷奇小。”
      夜玄沉默片刻,道:“何时是子夜?”
      “三日后。”孟七道,“这三天你好好休养,把状态调整到最佳。至于下河的办法……”她顿了顿,“我来想。”
      说完,她起身出了屋,留下白荼荼和夜玄面面相觑。
      白荼荼挠挠头:“孟七姐姐好像……对你的事特别上心。”
      夜玄没说话,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幽蓝的灯影。良久,他才低声道:“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夜玄摇摇头,没回答。
      白荼荼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像一团迷雾,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甚至……有点好奇。
      三日后子夜,忘川河底。
      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窗外,引路灯的火焰轻轻跳动。
      灯芯深处,一丝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远处,奈何桥头,孟七站在桥边,望着忘川河水。她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浮现出新的一行字:
      “天帝有令,三日后子夜,幽冥花开时,务必确认战神生死。”
      孟七指尖用力,玉符“咔”地出现一道裂痕。
      她将玉符扔进忘川河,看着它沉入河底,被河水吞噬。
      然后她转身,红衣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这一次,”她低声自语,“我谁也不站,只站那丫头。”
      夜风吹过,卷起她的长发。
      远处引灯亭的方向,幽蓝光芒在浓雾中明灭不定,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冒险,点燃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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