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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孟婆汤里掺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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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熬汤,向来是地府一绝。
忘川河畔那口三丈宽的大锅,终日翻滚着乳白色的浓汤。汤里投了八百味药材,其中最要紧的是忘忧草、断肠花、前尘藤,外加一瓢奈何桥下的无根水。火候需用幽冥鬼火慢炖,炖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能成汤。
成汤后,汤色澄澈如月华,气味淡雅似幽兰。新魂饮下,前尘往事如烟云散尽,方能安心投胎。
但今日这锅汤,味道有点不对。
白荼荼趴在锅沿,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又用长柄勺舀起半勺,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噗——!”
她全吐了出来。
“孟七姐姐!”她扭头朝屋里喊,“你这汤……是不是掺水了?”
孟七从屋里出来,红衣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她瞥了眼锅里,又瞥了眼白荼荼,慢条斯理道:“你舌头坏了?”
“不是!”白荼荼指着汤锅,“这汤太淡了,忘忧草的味道几乎尝不出来,倒是前尘藤的味道重得发苦。而且……”她又舀了一勺,仔细看了看,“汤色也不对,正常的孟婆汤是月白色,你这锅……发灰。”
孟七走过来,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淡淡道:“火候没到,再炖三个时辰就好了。”
“真的?”白荼荼狐疑地看着她。
孟七没理她,转身从药架上取了几味药材,随手丢进锅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撒葱花。白荼荼看着那几味药材沉入汤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忘忧草少了三成,断肠花多了两成,前尘藤……压根没加。
这锅汤,根本不是孟婆汤。
至少,不是用来给新魂喝的孟婆汤。
白荼荼心头一跳,却没多问。她在地府百年,最懂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孟七是孟婆接班人,熬了几百年的汤,哪轮得到她一个小文书指手画脚?
她默默退到一边,看孟七有条不紊地调整火候、添水、搅拌。锅里的汤渐渐变了颜色,从灰白转为正常的月白,气味也淡雅起来。
但白荼荼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真正的药效,只有喝下去的人才明白。
“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孟七忽然问,手上动作不停,“不用陪你那位‘夜玄公子’?”
白荼荼脸一热:“我、我就是来看看汤熬好了没,好去送‘忆食’。”
“哦?”孟七似笑非笑,“我听说,昨日饿鬼道出了点事。有人用引路灯净化了魔气,救了整个饿鬼道。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白荼荼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强装镇定:“孟七姐姐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夜玄……他刚好会一点净化术,就顺手帮了忙。”
“顺手?”孟七嗤笑一声,“饿鬼道深处那团魔气,寻常仙君碰了都得脱层皮。他一个‘失忆伤患’,顺手就给净化了?”
她停下搅拌,转头看向白荼荼,眼神锐利如刀:“白荼荼,你捡回来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白荼荼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她也不知道。
夜玄是谁,从哪来,为何重伤,为何失忆……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他救了她两次,一次从穷奇分身手下,一次在饿鬼道。他伤得很重,却总是强撑着。他不爱说话,但偶尔看向她的眼神,让她心跳加速。
可这些,能算答案吗?
“他……他就是夜玄。”白荼荼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孟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她放下长柄勺,走到白荼荼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这动作太过亲昵,白荼荼愣住。
孟七收回手,转身继续熬汤,声音平静无波:“今晚子夜,忘川河底。我查过了,那条密道入口在奈何桥下第三根桥墩后面。子时三刻,水位最低,入口会显形一炷香时间。错过了,就得再等三个月。”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带他去。我在入口守着,以防万一。”
白荼荼心头一暖,用力点头:“嗯!”
“还有,”孟七回头看她,眼神复杂,“那小子要是敢对你图谋不轨,你就吹骨哨。酆都大帝的骨哨,六界之内,没人敢硬抗。”
白荼荼下意识捂住胸口。骨哨贴身戴着,温凉如玉。
“孟七姐姐……”她犹豫了一下,“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孟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知道得越多,活得越累。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你一样,傻乐呵。”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白荼荼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毒舌、总是冷静的孟七姐姐,或许也藏着很多心事。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孟七的脸。她的声音从蒸汽里传来,有些缥缈:
“去吧,回去准备准备。子夜……可不容易熬。”
白荼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七站在大锅前,红衣在蒸汽中若隐若现。她正低头看着汤锅,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像是……在怀念什么。
白荼荼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快步往引灯亭走。
回到茅屋时,夜玄不在屋里。
白荼荼心里一紧,正要出去找,却听见屋顶传来细微的动静。她抬头,看见夜玄坐在屋顶上,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忘川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夕阳(如果幽冥界有夕阳的话)的余晖——或者说,幽草最亮时刻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白荼荼爬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她问。
夜玄没回头,只淡淡道:“看河。”
“河有什么好看的?”
“河里有东西。”夜玄说,“在等花开。”
白荼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忘川河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幽蓝的天空(姑且称之为天空)和岸边的曼珠沙华。但在河面之下,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白色光芒,在缓缓游动。
像一条鱼。
或者说,像一朵未开的花苞。
“那就是幽冥花?”白荼荼问。
“嗯。”夜玄点头,“它在吸收月华。子夜月华最盛时,就是它开花的时候。”
白荼荼盯着那点白光看了半晌,忽然问:“夜玄,你以前……见过幽冥花吗?”
夜玄沉默片刻,道:“也许见过。记不清了。”
又是这句。
白荼荼撇撇嘴,没再追问。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河面,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没有穷奇,没有魔气,没有饿鬼道的哀嚎。只有安静的河,和身边安静的人。
“白荼荼。”夜玄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今晚。”夜玄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忘川河底是地府禁地,危险重重。你本不必去。”
白荼荼想了想,认真道:“我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她说得坦然,夜玄却怔住了。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点傻气。这样的眼神,他在天界从未见过。天界的仙子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爱慕,要么是算计。唯独没有这样……干净的。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白荼荼挠挠头:“因为你救过我啊。而且你现在伤还没好,一个人下去多危险。多个人多份照应嘛。”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夜玄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却让白荼荼看呆了。他平时很少笑,偶尔笑也是淡淡的,带着疏离。但这个笑不同,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温暖的春水流淌出来。
“白荼荼。”他轻声说,“你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个傻子。”夜玄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不讨厌。”
白荼荼“噗嗤”笑出来:“你这算是夸我吗?”
“算。”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忽然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浓雾中走出,拄着一根漆黑的拐杖,慢悠悠地朝引灯亭走来。那人穿着判官司的墨色官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白荼荼脸色一变,慌忙从屋顶跳下去,恭敬行礼:“见过判官大人。”
来者正是地府首席判官,陆之道。他执掌生死簿,断人生死,在地府地位仅次于酆都大帝。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今日怎会突然来这偏僻的引灯亭?
陆判官摆摆手,示意她起身。他的目光越过白荼荼,落在屋顶的夜玄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白荼荼。”陆判官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你调来引灯处,也有几日了。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白荼荼连连点头,“这儿清静,很适合修身养性。”
陆判官似笑非笑:“是吗?我听说,你最近可不清静。”
白荼荼心里打鼓,面上却强装镇定:“大人说笑了,我每日按时巡灯,按时送‘忆食’,安分守己得很。”
“安分守己?”陆判官抬眼,目光如电,“那饿鬼道的事,怎么说?”
白荼荼心头一跳,正要解释,夜玄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在她身侧。他朝陆判官微微颔首:“此事因我而起,与她无关。”
陆判官看向夜玄,眼神深不可测:“你是何人?”
“夜玄。”夜玄答得平静,“误入幽冥的伤患,承蒙白姑娘收留。”
“误入?”陆判官拄着拐杖,缓缓走近两步,“幽冥界有结界,寻常活物进不来。能‘误入’此地的,要么修为通天,要么……身负幽冥血脉。”
他顿了顿,盯着夜玄的眼睛:“你是哪一种?”
空气骤然凝固。
白荼荼屏住呼吸,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夜玄身体的紧绷,也能感觉到陆判官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那是地府判官独有的威严,寻常鬼差见了都要腿软。
夜玄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都不是。我是被人追杀,慌不择路,跳进了忘川河。醒来时,已在此处。”
“哦?”陆判官挑眉,“追杀你的是何人?”
“不知。”夜玄摇头,“我失忆了。”
“失忆?”陆判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失忆的人,却会施展净化魔气的高深法术?失忆的人,却认得幽冥花,知道它子夜开花?”
夜玄沉默。
白荼荼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夜玄,又看看陆判官,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万一陆判官要抓人,她该怎么办?吹骨哨?还是……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铛——铛——铛——”
子时到了。
陆判官抬头看了眼天色(或者说幽草的光芒),忽然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看向夜玄,眼神复杂:“罢了。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审你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递给夜玄:“此乃‘避水令’,持此令可入忘川河底,不受阴寒侵蚀。时限一炷香,过时无效。”
夜玄愣住。
白荼荼也愣住。
陆判官将令牌塞进夜玄手中,低声道:“幽冥花是地府圣物,千年一开,不可多得。你若真需要,便去采。但记住——”
他抬眼,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采花之后,速速离开幽冥。此地……不是你该久留之处。”
说完,他转身就走,拄着拐杖,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中。
留下白荼荼和夜玄面面相觑。
“这……”白荼荼看着夜玄手中的避水令,脑子一团乱,“陆判官他……什么意思?”
夜玄握着令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在帮我。”
“为什么?”
“不知道。”夜玄摇头,“也许……他认识以前的我。”
这话说得很轻,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看着夜玄凝重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夜玄的身份,或许比她想得更复杂。
复杂到连地府首席判官,都要暗中相助。
“子时三刻快到了。”夜玄收起令牌,看向白荼荼,“你……真要去?”
白荼荼回过神,用力点头:“去!”
夜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劝,只道:“跟紧我。”
两人离开引灯亭,往奈何桥方向走去。
路上,白荼荼忍不住问:“夜玄,你说陆判官……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
“或许。”夜玄淡淡道,“但他没说破,就有他的考量。”
“那你会离开吗?”白荼荼又问,声音有些发紧,“采完花之后。”
夜玄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答。
白荼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到奈何桥下。桥墩巨大,漆黑如墨,上面刻满了镇压恶灵的符文。第三根桥墩后,果然有一个隐秘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幽深,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孟七已在洞口等候。她看见夜玄手中的避水令,挑了挑眉:“陆老头给的?”
夜玄点头。
“还算他有点良心。”孟七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两枚丹药,一人递了一枚,“这是‘固魂丹’,能暂时稳固神魂,抵抗河底阴气。含在舌下,别吞。”
白荼荼接过丹药,依言含在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洞口的阴寒。
孟七又取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白荼荼手腕上,一头系在夜玄手腕上:“这是‘同心绳’,河底迷雾重重,容易走散。有这绳子连着,至少能知道对方在哪。”
红绳很细,却异常坚韧。白荼荼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夜玄手腕上的,莫名觉得……有点像月老的红线。
这念头让她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
“子时三刻到了。”孟七看向洞口,“水位正在下降,入口只能维持一炷香。速去速回。”
夜玄点头,率先走进洞口。白荼荼紧随其后。
洞内漆黑一片,只有手腕上的红绳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路很窄,两侧石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越往下走,阴气越重,即便含着固魂丹,白荼荼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水声。
夜玄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白荼荼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面就是河底入口。跟紧我。”
两人继续前行。又走了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洞底是一片漆黑的湖泊,湖水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而湖泊中央,一朵苍白的花苞,正缓缓绽放。
那就是幽冥花。
花苞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照亮了整个溶洞,也照亮了湖面——
以及湖面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惨白的人影。
白荼荼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
夜玄将她拉到身后,沉声道:“水鬼。忘川河底淹死的亡魂,无法投胎,终年困在此处。它们……很饿。”
话音刚落,湖面下的水鬼齐刷刷抬起头。
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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