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52、文书阁的深夜 白荼荼

　　白荼荼是被一阵翻书声吵醒的。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星辰灯在她头顶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眨眼的萤火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对面坐着一道玄色身影。
　　玄夜正在翻卷宗。他不知何时把外袍穿回去了，肩背挺直，脊梁像标尺量过的。星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惯常清冷的轮廓染出几分柔和。
　　荼荼看了他一会儿，没动。她不想让殿下知道她醒了，怕他一开口就说“该回去了”。她只想这样再待一会儿，在这安静的、只有翻书声的文书阁里。
　　玄夜翻过一页。“醒了就起来。”他头也不抬。
　　荼荼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变了。”
　　荼荼愣了一下。殿下连她呼吸都能听出来？她低头，把嘴角那点糕屑蹭掉，又把那件不知什么时候披在肩上的外袍叠好，轻轻放在桌角。“殿下，你的衣服。”
　　玄夜看了一眼。“放着。”
　　荼荼把外袍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她拿起笔，继续编目。写到第十九本时，笔没墨了。她翻遍抽屉，没找到墨锭。又翻了翻旁边的书架，也没有。
　　“殿下，墨用完了。”
　　玄夜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墨锭，放在她手边。墨锭是深紫色的，边缘刻着细细的云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松香。荼荼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墨好精致，是不是很贵？”
　　“不贵。”
　　荼荼将信将疑。她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磨，磨着磨着，困意又涌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困了？”玄夜问。
　　“不困。”荼荼揉揉眼睛，“就是有点……乏。”
　　她低头，继续磨墨。磨着磨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玄夜看着她——看着她的额头快要碰到砚台，看着她的笔从指间滑落，看着她整个人往桌上趴。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额头。
　　荼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殿下？”
　　“睡吧。”玄夜收回手。
　　“可是卷宗还没编完……”
　　“明日再编。”
　　荼荼想了想，把笔放下。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星辰灯在她头顶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温柔的、不会说话的眼睛。
　　“殿下，”她含糊道，“你呢？”
　　“本君不困。”
　　“骗人，”荼荼闭着眼，“你昨晚灯亮到很晚。”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的方向。
　　“殿下，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睡？”
　　玄夜沉默了片刻。“本君在等天界传讯。”
　　荼荼愣了一下。“等什么传讯？”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脸又往臂弯里埋了埋。“那你等到了告诉我。”
　　“好。”
　　荼荼闭上眼。翻书声又响起来，沙沙的，像忘川河的水声。她听着那声音，呼吸渐渐平稳。玄夜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他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可他的耳朵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偶尔咂嘴的声音，听她在梦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他放下卷宗，看着她。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碧玉簪在她发间歪了半寸，他伸手，轻轻把那枚簪子扶正。荼荼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往他的方向又偏了偏，像在找什么。
　　玄夜收回手。他低头，继续翻卷宗。
　　寅时，星辰灯暗了大半。荼荼翻了个身，把脸从臂弯里露出来。她睁开眼，看见对面那道玄色身影——殿下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卷宗，连姿势都没变过。
　　“殿下，”她声音沙哑，“传讯来了吗？”
　　“没有。”
　　荼荼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低头，看见自己那摞编完的卷宗旁边多了一叠新批注。笔迹遒劲，力透纸背——是殿下的字。她翻了翻，每一本都有，每一页都写了。她编到哪儿，他批到哪儿。
　　“殿下，”她小声道，“你不是在等传讯吗？”
　　“嗯。”
　　“那你怎么还有空批我的作业？”
　　玄夜翻过一页。“顺手。”
　　荼荼把那叠批注拢了拢，抱在怀里。她低头，把那个笑使劲压下去，没压住。
　　“殿下，”她道，“你以后要是回天界了，谁给我批作业？”
　　玄夜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本君不会一直待在天界。”
　　荼荼眨眨眼。“那你还会来地府？”
　　“会。”
　　“来查案？”
　　玄夜看着她。“……来喝汤。”
　　荼荼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多熬点，给你留着。”
　　她把那叠批注小心地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殿下，你等了一夜，传讯还没来。要不要先眯一会儿？”
　　“不必。”
　　荼荼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那包孟婆婆塞的忘忧草干。“这个，安神的。你泡水喝，或者直接嚼。”
　　她把草干放在他手边。玄夜低头，看着那几根干巴巴的草。“……直接嚼？”
　　“嗯，有点苦，但是管用。”
　　玄夜拈起一根，放入口中。荼荼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苦。”
　　“那你吐出来——”
　　“不必。”玄夜慢慢嚼完那根草干。荼荼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觉得殿下的舌头可能真的是玄冰做的。
　　她把剩下的草干包好，放回袖中。“殿下，天亮了。”
　　玄夜抬头。文书阁的星辰灯次第熄灭，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那光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亮了。
　　荼荼站起身，把围裙系好。“我去熬汤。”
　　“文书阁没有厨房。”
　　荼荼愣住。“那我怎么熬汤？”
　　玄夜沉默片刻。“本君带你去膳房。”
　　荼荼眼睛一亮。“天界的膳房？有灶吗？有锅吗？有盐吗？”
　　玄夜看着她。“……有。”
　　荼荼把木匣抱进怀里。“那走吧。”
　　她大步往文书阁外走。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玄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
　　晨光从她身后涌来，将那道纤瘦的轮廓染成浅淡的暖色。
　　“殿下，”她没有回头，“你昨晚等了一夜，传讯没来。是不是不来了？”
　　玄夜沉默片刻。“也许。”
　　“那你还等吗？”
　　“等。”
　　荼荼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晨光里，把那枚碧玉簪又往里插了插。
　　“那我陪你等。”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