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桃花笑》青瓷不语

53、蟠桃宴 白荼荼

　　白荼荼看着调令上写的是“文书阁编目”，眼睛眨了眨。她以为只需要窝在角落里写字就行了。可王母的寿宴请帖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也要去？”荼荼举着那张烫金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请帖上写着她的名字——“白荼荼”，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她自己签的还工整。
　　玄夜看了一眼。“王母设宴，六界来贺。你既在天界，便在其列。”
　　“可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
　　“不必准备。”
　　荼荼将信将疑。她把请帖揣进怀里，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鬼差服。“殿下，我穿这个去，会不会太随便了？”
　　玄夜看着她。“无妨。”
　　荼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又把碧玉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是不太像能去蟠桃宴的人。
　　“走吧。”玄夜道。
　　蟠桃宴设在瑶池西岸。荼荼跟着玄夜穿过九曲回廊，走过七座玉桥，沿途遇到的仙娥个个云鬓高耸、罗裙飘飘。她低头看看自己——靛蓝鬼差服，腰间系着那枚大帝赐的玉佩，发髻上插着碧玉簪。她觉得像一只混进孔雀群的灰鸭子。
　　“殿下，”她小声道，“我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不必。”
　　荼荼把玉佩又往里掖了掖。
　　瑶池西岸已经摆满了席位。荼荼被安排在末席——靠近门边，风最大的位置。她刚坐下，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发现桌上的仙桃格外诱人——粉白粉白的，个头比她的拳头还大，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荼荼咽了口唾沫。“这桃子，能吃吗？”
　　旁边的仙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荼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伸手，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甜得像把整个春天的花蜜都酿进了这一口里。她愣了一瞬，然后三口并作两口，把那个桃子吃完了。她又拿了一个。
　　玄夜坐在主桌，隔着满殿仙官仙娥，远远看见荼荼埋头吃桃子的模样。她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端起茶盏。
　　荼荼吃到第三个桃子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地府之人，也配上宴？”
　　她抬头。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罗裙的仙子，发髻上插着金步摇，下巴微微扬起，正用一种打量异类的眼神看着她。荼荼把嘴里的桃子咽下去。
　　“地府之人怎么了？”她问。
　　仙子冷笑。“幽冥鬼差，阴气缠身，来蟠桃宴已是逾矩，还敢动王母的仙桃？”
　　荼荼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还没吃完的桃子。“这桃子……是王母的？”
　　“千年一结果的蟠桃，主桌贡品，你也配吃？”
　　荼荼沉默了片刻。她把那半个桃子轻轻放回碟子里。“我不知道。”她道，“我以为桌上摆的就是给大家吃的。”
　　仙子还想说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主桌方向传来：“白姑娘是本君请来的客人。”
　　满殿寂静。玄夜站起身，从主桌走到末席，在她身侧站定。他看着那位仙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皆静：“诸位若有意见，不妨当面与本君说。”
　　那仙子面色一变，低下头，不敢再言。
　　荼荼怔怔地看着玄夜。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百鬼夜宴，殿下也是这样站在她身侧。他那会儿是被她硬拉下水的，跳完招魂八步，脸色铁青了一整晚。可他现在是主动走过来的。
　　“殿下，”她小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玄夜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半个桃子。“想吃就吃。”
　　荼荼摇摇头。“不吃了，人家说是主桌贡品。”
　　玄夜沉默片刻。他伸手，从自己桌上取了一盘仙桃，放在荼荼面前。“本君这份，给你。”
　　荼荼愣住。“殿下，你——”
　　“本君不喜桃。”
　　荼荼低头，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仙桃。粉白粉白的，个头比她刚才吃的还大，表皮泛着更浓的金光。她拈起一个，咬了一口。比刚才那个更甜。
　　“谢谢殿下。”她含混道。
　　玄夜“嗯”了一声，转身回到主桌。
　　荼荼捧着那个桃子，小口小口地吃完。她把桃核擦干净，悄悄塞进袖中。她想带回去种在寒幽小筑的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发芽。
　　宴至中旬，歌舞升平。荼荼吃饱了桃子，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她看见主桌坐着王母——雍容华贵，头戴凤冠，正与身旁一位白发仙翁低声交谈。那仙翁穿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慈和，可他的眼睛——荼荼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她正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那仙翁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荼荼愣住。仙翁看了她三息，然后微微一笑，转回头去。
　　荼荼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把那枚玉佩拢进掌心，玉佩还是温的。
　　“殿下，”宴散后，荼荼追上玄夜，“主桌那位白发仙翁是谁？”
　　玄夜脚步一顿。“太昊天尊。”
　　荼荼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太昊？上古神祇那个太昊？”
　　“嗯。”
　　荼荼想起那日在城隍庙地室，殿下说修罗道的镇魂桩供奉的就是太昊——传闻早已陨落的古神。可他没陨落。他活得好好的，坐在王母的蟠桃宴上，喝着琼浆，吃着仙桃，还看了她一眼。
　　“殿下，”她小声道，“他看我了。”
　　玄夜看着她。“本君知道。”
　　“他为什么看我？”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把这个问题咽回去，跟着他走出瑶池。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她不知道的是，那枚她吃剩的桃核，此刻正在她袖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