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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瑶池不是澡堂子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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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没想到,她第一次踏上南天门,是以“文书阁临时编外人员”的身份。
天界那封调令写得冠冕堂皇——“因幽冥档案整理之需,特调地府第七殿鬼差白荼荼赴天界文书阁协助编纂。”荼荼把这行字读了五遍,也没读出“协助编纂”跟“接受查验”有什么区别。她拿着调令去找玄夜。
“殿下,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玄夜接过调令,看了一眼。“真的。”
“那我去了不会被关起来?”
“不会。”
荼荼将信将疑。她把调令折好塞进袖中,又去奈何桥头跟孟婆告别。婆婆正在搅汤,听她说要去天界,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去多久?”
“不知道,”荼荼老实道,“调令上没写。”
孟婆沉默片刻,从棚子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荼荼打开一看——桂花糖、忘忧草干、还有一小瓶彼岸花籽磨的粉。“婆婆,这是……”
“路上吃,”孟婆转过身,继续搅汤,“天界的东西未必合你口味。”
荼荼把包裹揣进怀里。“婆婆,我会想你的。”
孟婆没有回头。“去吧。”
荼荼站在奈何桥头,看着婆婆佝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等在渡口的玄夜。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从幽冥到天界,要经过三十六重天。荼荼站在传送阵里,感觉自己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上提。她攥紧玄夜的袖子。
“殿下,还要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玄夜低头,看着她攥得指节泛白的手。“三息。”
荼荼开始倒数。三、二、一——脚下一震,她踉跄了一下,被玄夜扶住。她抬起头。
南天门到了。
荼荼见过天界的画像,在文书阁的古籍里。可画像和实景是两回事。她站在南天门前,仰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门楼,看着门楼上镶嵌的九十九颗夜明珠,看着珠光映照下云雾缭绕的天阶。她张了张嘴。
“这也太……”
“太什么?”玄夜问。
“太费钱了。”荼荼诚恳道。
她把目光从夜明珠上收回来,跟着玄夜走进南天门。门两侧站着两排天兵,银甲银枪,纹丝不动。荼荼从他们面前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盔甲,”她小声对玄夜说,“是不是纯银的?”
“镀银。”
“那也值不少钱。”
她正盘算着这身盔甲够买多少捆引魂符,忽然被其中一尊“雕像”吓了一跳——那“雕像”动了。它低头,看着荼荼。
荼荼也看着它。
“增长天王?”她脱口而出。
那尊“雕像”眨了眨眼。“你认识本君?”
荼荼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百鬼夜宴你输了我三吊冥币,说好翌日还,结果你跑了。”
增长天王的脸色变了。
满场天兵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玄夜站在荼荼身侧,面无表情。增长天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荼荼把那页纸折好塞回袖中。“不急,你先欠着。”
她大步走进南天门。身后,增长天王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复杂。
文书阁在天界的最深处。荼荼跟着玄夜穿过九曲回廊,走过七座玉桥,沿途遇到的仙官仙娥纷纷侧目。荼荼低头看看自己——靛蓝鬼差服,腰间系着那条溅满汤渍的围裙,发髻上插着碧玉簪。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混进孔雀群里的灰鸭子。
“殿下,”她小声道,“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
玄夜看着她。“无妨。”
荼荼把围裙又往下拽了拽。
文书阁到了。荼荼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建筑——它像一朵巨大的云,被无数根细细的金链牵引着,悬在三十六重天的正中央。云朵上嵌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把整条银河揉碎了铺在上面。
“这……怎么上去?”荼荼问。
玄夜抬手。一道金芒从他掌心射出,在虚空中凝成一架细细的阶梯。阶梯的一端在他们脚下,另一端延伸向云朵。
“走。”玄夜道。
荼荼深吸一口气,踩上第一级阶梯。阶梯很稳,像踩在实地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第三十级时,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万丈深渊。
“殿下,”她声音发紧,“你别看下面。”
“本君没看。”
“那你扶我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荼荼攥紧他的袖子,一步一步,走到了云端。
文书阁比荼荼想象中大得多。它没有墙,只有无数悬浮在半空的书架,书架上是层层叠叠的卷宗、竹简、帛书。星辰为灯,云雾为阶。荼荼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要是找一本书,得找到什么时候?”
“有索引。”玄夜指了指正中央那团旋转的光球。
荼荼盯着那光球看了半晌。“那是啥?”
“天界索引术。输入书名,自动定位。”
荼荼沉默了片刻。“地府什么时候也能装一个?”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叹了口气,跟着他走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前。桌上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盏茶。荼荼拿起卷宗翻了翻——是幽冥近三百年的异动记录。她看了看落款,是判官大人陆之道的笔迹。
“殿下,这些是判官大人送来的?”
“嗯。”
“那我需要做什么?”
“分类、编目、摘录异常。”
荼荼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她蘸了墨,在第一本卷宗封面上写下编号:幽冥·承平元年·卷一。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她看了看旁边玄夜批注的那几页——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她把那页批注翻过去,假装没看见。
午时,荼荼的肚子叫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文书阁里格外清晰。她按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肚子又叫了一声。
玄夜从卷宗中抬起头。“饿了?”
“不饿,”荼荼面不改色,“就是有点……响。”
玄夜沉默片刻,起身。荼荼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走了。荼荼蹲在桌前,继续编目。写到第七本时,面前多了一碟点心。她抬头。
玄夜站在她身侧,手里端着那碟点心。点心是桂花糕,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码在白玉碟里。荼荼愣住。
“殿下,你去哪儿拿的?”
“瑶池。”
“瑶池?”荼荼瞪大了眼,“那不是王母娘娘的地盘吗?”
玄夜把碟子放在她面前。“王母今日设宴,膳房有多余的。”
荼荼将信将疑。她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带着一丝凉丝丝的、像晨露似的仙气。她把那口糕咽下去。
“殿下,你是不是偷偷去要的?”
“不是。”
“那你——”
“本君巡查路过。”
荼荼看着他那身玄色劲装——巡查路过瑶池膳房?她决定不追问。她吃完第二块糕,把碟子推到一旁,继续编目。写到第十二本时,她忽然想起什么。
“殿下,瑶池是不是有个很大的温泉?”
“嗯。”
“云雾缭绕的那种?”
“……嗯。”
荼荼放下笔。“我早上经过的时候,还以为是澡堂子。”
玄夜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我差点脱衣服下去泡,”荼荼回忆道,“还好你及时把我拎走了。”
玄夜沉默了很久。“那是王母沐浴之所。”
“我现在知道了。”荼荼拿起笔,继续编目,“殿下,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把我扔下去?”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她低头,把那个笑使劲压下去,没压住。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夜深。文书阁的星辰灯次第亮起。荼荼趴在桌上,面前堆着编完的十七本卷宗。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殿下,”她含糊道,“我先眯一会儿。”
她闭上眼。玄夜看着她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手指还攥着笔。他伸手,轻轻把那支笔从她指间抽出来。
荼荼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玄夜看着那盏渐渐暗下去的星辰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荼荼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衣袍里。
“殿下,”她含糊道,“你真好。”
玄夜看着她。星辰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
“……嗯。”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