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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回礼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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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发现那枚簪子的时候,是玄夜归来的第三日清晨。
它静静地躺在偏房的窗台上,压在那截桃枝下面。没有锦盒,没有锦囊,甚至连一张说明来意的纸条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像一片不知被哪阵风吹落的桃花瓣。
荼荼蹲在窗台前,盯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碧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刀法圆润,线条流畅。她见过这朵桃花——在钟衡将军送的食盒盖上,在孟婆婆的秘方册子封面上,在她腕间那枚安安静静的胎记纹路里。
她伸手,把簪子轻轻拿起来。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簪身上刻着极细的云雷纹,不凑近根本看不见。她把簪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古篆,她不认识。可她认得那笔锋——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像用足了力气。
荼荼攥着那枚簪子,在窗台前蹲了很久。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玄夜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卷荼荼已经眼熟的修罗道禁术档案。他今日换回了那身玄色劲装,长发用素簪束起,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殿下,”荼荼举起那枚簪子,“这是你的?”
玄夜看了一眼。“嗯。”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玄夜沉默了一息。“回礼。”
荼荼眨眨眼。“回什么礼?”
玄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档案。荼荼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枚簪子,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飞速过了一遍。回礼——她送过他什么?桂花糖?长寿面?还是那碗改良了八次的酸辣汤?
“殿下,”她诚恳道,“你回礼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玄夜翻过一页档案。“长寿面。”
荼荼愣住。“就一碗面?”
“本君不过生辰。”他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荼荼怔在原地。她想起那日他吃面时的表情——面无表情,一口一口,慢慢吃完。她以为他只是给她面子,原来他在记。
“那也不用送这么贵重的……”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碧玉簪。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地府能买到的,至少得是天界御制的品级。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等了一会儿。“殿下,这簪子是不是很贵?”
“不贵。”
荼荼将信将疑。她把簪子小心地拢进袖中。“那谢谢殿下了。”她顿了顿,“我留着,等过年戴。”
玄夜看着她。“今日便可戴。”
荼荼想了想,把簪子从袖中摸出来,比划着往发髻上插。她插歪了,拔出来重插。又歪了。再插。
“本君来。”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发髻。玄夜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雪山松柏的气息。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托住那枚乱滚的簪子。
“别动。”他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
荼荼僵成了一块望乡台上的石头。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晨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痒痒地划过脸颊。
她看不见玄夜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发间轻轻移动,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着微凉的、酥麻的触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息,也许是三百年——玄夜收回手。
“好了。”他道。
荼荼呆呆地站在原地。她不敢摸,怕把簪子又弄歪。她也不敢照镜子,怕看见自己烧成什么颜色。
“谢、谢谢殿下。”她声若蚊蚋。
玄夜“嗯”了一声,转身往主屋走。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后。她低头,从袖中摸出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镜子里的自己,发髻齐整,碧玉簪斜斜穿过鬓边。不歪,不斜,像生在头发里一样自然。
她看了一会儿,把铜镜收起来。院角那盆笑笑菇把笑脸调到最大弧度,朝着她的方向。荼荼冲它做了个鬼脸。“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戴簪子?”
蘑菇把笑脸又调大了一度。荼荼决定不跟一朵蘑菇计较。她转身去厨房熬汤,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鬓边那枚碧玉簪。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午时,荼荼端着汤去奈何桥。孟婆正搅锅,抬头看见她鬓边那枚簪子,手顿了一下。
“新簪子?”她问。
“嗯。”荼荼把汤碗放下,若无其事地舀汤。
孟婆看着她,看着她发髻上那枚碧玉簪,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婆婆笑了笑,没有追问。
“好看。”她道。
荼荼把汤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婆婆,今日汤是不是咸了点?”
孟婆尝了一口。“不咸。”
“哦。”荼荼把碗放下,“那可能是我舌头有问题。”
她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汤。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像一只敛翅的蝶。
申时,荼荼去第七殿送卷宗。陆之道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见她鬓边的簪子,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有问,只是看了一会儿。
“好看。”他道。
荼荼把卷宗放在案角。“判官大人,您今日是不是心情好?”
陆之道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尚可。”
荼荼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她发现自从殿下来了地府,整个第七殿的口头禅都变了。她转身走出正堂,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长廊尽头,钟衡站在那里。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古玉。荼荼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将军,您找判官大人?”
钟衡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枚碧玉簪,看着她腰间那枚玉佩,看着她腕间那枚绯红色的桃枝胎记。
“不找判官。”他顿了顿,“末将来看看姑娘。”
荼荼愣了一瞬。“看我?”
钟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脸。“姑娘戴这簪子很好看。”他道。
荼荼摸了摸鬓边的簪子。“殿下送的。”
钟衡的目光落在那枚簪子上,停了很久。“系得很好。”他道。荼荼不知道他说的“系”是指簪子还是指玉佩的绦带,她还没来得及问,钟衡已经拱手告辞。他转身,大步离去。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绦带上的平安结系得端正整齐,双股交替,一丝不乱。那是殿下帮她系的。
她站在长廊里,把那枚平安结拢进掌心。玉还是温的。
“将军,”她轻声道,“你等的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长廊空空荡荡。没有人回答。荼荼把那枚平安结又拢了拢,转身,往寒幽小筑走。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