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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胞弟   白荼荼 ...

  •   白荼荼在档案库蹲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摞三百年前的旧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不是她不想快——是那些纸太脆了,翻页稍用力就掉渣,像随时会化成一捧灰。她只能一页一页地,像拆炸弹似的,屏着呼吸慢慢揭。
      玄夜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叠从联络点搜出的地址。两人各翻各的,偶尔交换一下进度:“你那边有新的吗?”“没有。”“你呢?”“没有。”
      荼荼翻到第三遍末尾,终于在那张“兄长,小弟去去就回”的纸条背面发现了一行字。不是墨写的,是刻的——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物,在纸背面压出的凹痕。她把纸条举到光下,眯着眼辨认。
      “酆都……城东……榆柳……七号。”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个字,玄夜的眸光就沉一分。
      “榆柳巷,”荼荼放下纸条,“陆言之查到的最后一个地址。”
      玄夜接过纸条,对着光看了一遍。“字迹匆忙,是在无法用墨的情况下写的。”他顿了顿,“他当时已身处险境。”
      荼荼攥紧了袖口。陆言之查到榆柳巷,然后“失足”坠入忘川。三百年来,没有人替他查完这最后一条线索。
      “殿下,”她站起身,“咱们去榆柳巷。”
      陆之道站在第七殿门口。他换了身荼荼没见过的官袍,玄色,领口绣着银纹,腰间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判官印。荼荼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陆之道先说话了。
      “本官与你们同去。”
      荼荼愣住。“判官大人,那个地方——”
      “是本官弟弟用命换来的线索,”陆之道看着她,声音平静,眼底却有暗涌翻腾,“本官等了三百年的答案,不想再等了。”
      荼荼转头看玄夜。玄夜微微颔首。荼荼点了点头,把陆言之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判官大人,您跟紧我们。”
      陆之道看着她,看着她腰间那枚玉佩,看着她发髻上歪歪扭扭的碧玉簪。“好。”他道。
      榆柳巷的那堵墙还在。青灰色,一丈来高,墙根蹲着那只胖乎乎的黑猫。它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见荼荼来了,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荼荼蹲在墙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你认识路吗?”黑猫睁开一只眼,盯着那块糖。“带我去墙后面,这个归你。”黑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踩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墙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用尾巴拍了拍地面。
      荼荼凑过去。那处墙根的青苔比别处薄一些,隐约露出一小截铁环。她伸手,抓住铁环,用力一拉。
      “嘎——”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荼荼把桂花糖放在黑猫面前。黑猫叼起糖,头也不回地走了。
      荼荼站起身。“殿下,判官大人,走吧。”
      甬道比预想的更长。荼荼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引魂灯。玄夜走在她身后,陆之道走在最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荼荼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数到九十六时,前方豁然开朗。她停下脚步,举起引魂灯。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案,案上什么都没有。四壁光滑,没有窗,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荼荼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蹲下身,凑近门缝。
      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不是引魂灯的幽绿,是暖黄色的,像烛火。
      “有人在里面。”她压低声音。
      玄夜走到她身侧,抬手。金色剑光在掌心凝聚,他一掌拍在铁门上。“砰——”门开了。
      荼荼愣住了。
      门后是一间比外室更小的石室。石室靠墙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被褥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是“蜷”。那人蜷在床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很长,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荼荼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她的胎记——那枚安安静静跟了她三百年的桃枝胎记——此刻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得她几乎站不住。
      那人缓缓抬起头。荼荼看清了他的脸。
      瘦。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永不熄灭的引魂灯。他看着荼荼,看了很久。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荼荼攥紧了袖口。“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荼荼,看着荼荼腰间那枚玉佩,看着她发髻上那枚碧玉簪,看着她腕间那枚绯红色的桃枝胎记。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笑了。
      “你和她真像。”他道。
      荼荼怔在原地。又是这句话。她听钟衡说过,听孟婆说过,听陆之道说过。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胎记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是谁?”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蜷缩。像一朵开过了季的花,慢慢合拢花瓣。
      陆之道从荼荼身后走出来。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到脱相的人,看着那张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脸。
      “你是谁?”他问。
      那人抬起头。他看着陆之道,看着他那身玄色官袍,看着他腰间那枚判官印,看着他眼底那层三百年未曾消褪的隐忍和痛。他看了一会儿。
      “兄长。”他轻声道。
      陆之道愣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完全陌生的脸。
      “陆……言之?”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陆之道,看着三百年未见、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兄长。“兄长,”他轻声道,“小弟回来了。”
      荼荼站在门边,看着这对隔了三百年终于重逢的兄弟。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退后一步,把石室让给他们。
      玄夜站在她身侧。
      “殿下,”她轻声道,声音闷闷的,“陆言之他……为什么还活着?”
      玄夜看着她。“坠入忘川者魂飞魄散,”他顿了顿,“除非有人在他坠河前,将他的魂魄从河中捞出。”
      荼荼想起那夜暗哨,那只从雾中探出的大手——虎口一道旧伤疤。“是那个人救了他?”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石室里那两道沉默的身影,看着陆之道缓缓蹲下身,看着陆之道伸出手,颤巍巍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落在陆言之肩头。
      “回来就好。”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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