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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案   白荼荼 ...

  •   白荼荼把三百年前的卷宗从档案库最底层刨出来的时候,呛了满嘴灰。
      那摞卷宗压在整面墙的最深处,上面堆着十七八箱更陈年的旧档,她一个人搬了快半个时辰才够到。等她终于把那摞卷宗拽出来时,头发上糊了一层灰,围裙上全是蛛网,活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玄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顶着一脑袋灰、抱着卷宗踉踉跄跄走过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荼荼把卷宗往桌上一摞,拍了拍灰,“我自己搬的,自己看。”
      她翻开第一本。卷宗封面写着“承平元年·枉死城魂魄失踪案”,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份泛黄的记录。
      经办判官:陆言之。
      荼荼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后翻。记录写得很简略——失踪魂魄十七人,调查三月余,线索指向修罗道禁术,拟申请天界协查。后面就没有了。不是被撕掉了,是没写完。墨迹在“拟申请”那个“请”字的最后一笔处戛然而止,像写字的笔被人从手中抽走。
      荼荼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字。
      “殿下,”她道,“陆言之当年查到这里,然后就出事了?”
      玄夜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他低头看着那份没写完的记录。“卷宗记载,他在调查期间失足坠入忘川。”
      “失足?”荼荼抬头,“一个判官,在忘川边巡查了三百年,失足?”
      玄夜没有回答。荼荼把那页记录翻过去,后面附着当年的调查结论——不是陆言之写的,是另一个人,字迹工整、刻板,像照着模板抄的。结论只有一句话:“经查,此案系魂魄自行消散,无外力所致。结案。”
      荼荼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自行消散?”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拍,“十七个魂魄,同时自行消散?它们是约好了一起投胎吗?”
      玄夜看着她。她头发上还挂着灰,围裙带子散了半截,脸颊因为生气泛着浅浅的红。
      “此案,”他道,“当年结得草率。”
      荼荼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结论翻过去。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卷宗最末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面发黄,边角卷翘。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兄长,小弟去去就回。”
      荼荼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她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一页是陆言之的死亡记录——承平元年腊月廿三,巡查忘川时失足坠河,魂飞魄散。
      腊月廿三。荼荼想起林赵氏那本折了三十一年角的旧年历,每一年的腊月廿三,她都折一道痕。
      “殿下,”她轻声道,“陆言之是腊月廿三出的事。”
      玄夜看着她。“林赵氏的儿子,也是腊月廿三离家。”
      荼荼把那页死亡记录合上。她把卷宗摞好,抱在怀里。“殿下,我想去见判官大人。”
      玄夜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走在她身侧,陪她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
      第七殿正堂。
      陆之道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的公文。他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荼荼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摞三百年前的旧卷宗。
      “判官大人,”她道,“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陆之道抬起头。他看着她怀里的卷宗,看着封面上那行褪了色的字。他看了很久。
      “进来。”他道。
      荼荼走进去,把卷宗放在案上。陆之道没有翻开。他只是看着那摞卷宗,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
      “判官大人,”荼荼轻声道,“陆言之大人他……查到了什么?”
      陆之道沉默了很久。久到荼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堂外的引魂灯暗了又亮。
      “他查到了那符咒上的血出自何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写信给我,说再有七日就能结案。”
      他顿了顿。
      “七日。他没等到。”
      荼荼攥紧了袖口。她想起那夜暗哨,黑袍人说“还差两个”。七日之限,七日之后殿下回天界,他们就可以收网。
      “判官大人,”她道,“那个人的血,是谁的?”
      陆之道看着她。那双苍老的、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不知道。”他道,“他没来得及写。”
      荼荼低头,看着那摞卷宗。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兄长,小弟去去就回。”他去了,没有回来。
      “判官大人,”她轻声道,“我会查下去的。”
      陆之道看着她。“你像她。”他忽然道。
      荼荼愣住。“像谁?”
      陆之道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荼荼腰间那枚玉佩,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脸。“像那个说会回来的人。”他道。
      荼荼怔在原地。她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那个人去了哪里,想问那个人是不是也像陆言之一样,说“去去就回”就再也没有回来。可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摞卷宗轻轻往陆之道面前推了推。
      “判官大人,”她道,“等案子查完了,这些还给您。”
      陆之道看着她。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卷宗封面那行褪了色的字。
      “……好。”
      从第七殿出来时,荼荼走得很慢。玄夜走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两人沉默着走过长廊,走过石桥,走过那三条她已经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的巷子。
      “殿下,”荼荼忽然开口,“陆言之死的那天,是腊月廿三。”
      “嗯。”
      “林大娘的儿子也是腊月廿三走的。”
      “嗯。”
      “林大娘等了三十一年,每年腊月廿三折一道痕。”
      玄夜看着她。荼荼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殿下,”她轻声道,“你说陆言之大人是不是也在等?等他查完这个案子,等他哥给他泡一盏茶,等他去奈何桥头喝一碗孟婆婆熬的汤。”
      她顿了顿。
      “他以为他还能回来。”
      玄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在她身侧,一步一步,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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