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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枉死城档案库的灰尘   卯时三 ...

  •   卯时三刻,幽冥的引魂灯次第熄灭,第七殿的晨钟“铛——铛——铛”响了七声,沉闷悠长,震得寒幽小筑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白荼荼顶着一头灰从床上弹起来时,脑子里还是懵的。
      她昨晚做了个怪梦:梦里自己在扫一座高不见顶的桥,桥那头站着个穿玄衣的背影,她越扫那人离得越远,最后桥断了,她连人带扫帚往下坠……然后就醒了。
      “晦气。”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窗外灰蒙蒙的光透进来,提醒她该去第七殿点卯了。
      匆匆套上那身半旧的鬼差服——靛青底子,胸前绣着小小的“七”字,腰间系着引魂牌和锁链——荼荼推开偏房门,正看见玄夜从主屋走出来。
      他还是昨日那身玄衣,只是今日束了发,墨玉冠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冷峻的眉眼。晨光里,他周身那层淡淡的金芒更明显了些,在这灰扑扑的地府里,像颗不该出现的明珠。
      两人在院中对视一眼。
      “殿下早。”荼荼扯出个职业假笑。
      玄夜只略一点头,便往外走。
      荼荼跟在他身后半步,偷偷打量。这位战神殿下走路时肩背挺得笔直,步伐间距几乎分毫不差,一看就是天界军营里操练出来的规矩。不像地府的鬼差,走路跟飘似的,能省力就省力。
      从寒幽小筑到第七殿正堂,要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鬼差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都带着敬畏和好奇——敬畏是对玄夜,好奇是对她。
      “看什么看,”荼荼小声嘀咕,“没见过鬼差跟神仙并排走啊?”
      前面玄夜脚步一顿,没回头:“快些。”
      “……”
      ---
      第七殿正堂比荼荼想象中热闹。
      平日里这会儿,该是众鬼差哈欠连天地听判官训话,今日却乌泱泱站满了人——不,满堂鬼差。上到一等掌案,下到像她这样的三等引魂,足足百来号,把个原本宽敞的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判官陆之道站在最前头的案台后,依旧是一身乌纱官袍,面皮绷得紧紧,手里捧着卷宗,正沉声说着什么。
      荼荼踮脚往里瞧,只听见几个词:“……魂魄异常消散……枉死城……三月内十七起……”
      玄夜一出现,满堂顿时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天界战神亲临地府查案,这事儿可不寻常。
      陆之道停下话头,朝玄夜拱手:“殿下。”
      “继续。”玄夜径自走到案台旁侧设好的座席上坐下——那是一把紫檀木太师椅,显然是刚搬来的,与地府常见的青石椅格格不入。
      荼荼缩了缩脖子,想往鬼差堆里溜,却被陆之道一眼盯住:“白荼荼,站到前头来。”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在一众同僚的注目礼中站到案台下方。
      陆之道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自今年开春以来,枉死城接连发生魂魄异常消散事件。按地府常例,枉死之魂需在城中滞留四十九日,消尽怨气后方可转审。可这三月内,已有十七个魂魄未满期便无故消失,且消失前并无异状。”
      他展开手中卷宗:“第七桩,书生陈文远,年二十有三,赴考途中被山匪所害,魂魄入城第三十二日消失;第九桩,绣娘柳氏,因丈夫负心自缢,魂魄入城第二十八日消失;第十四桩……”
      一桩桩报下来,堂下鬼差们窃窃私语。
      “这事儿邪门,”荼荼听见身后两个老鬼差嘀咕,“枉死城的结界是转轮王亲手布的,便是厉鬼也冲不破,怎会无故消失?”
      “听说上头压得紧,天界都惊动了……”
      “安静!”陆之道一拍惊堂木——其实地府早不用这玩意儿了,但判官大人就好这口,说是有气势。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陆之道看向玄夜:“殿下,这便是目前掌握的案情。依小神之见,此事恐怕……”
      “本君需看全部卷宗。”玄夜打断他,语气平淡,“包括三百年来枉死城所有异常记录。”
      陆之道愣了愣:“殿下,那可是堆积如山的卷宗,且大半是陈年旧档,尘封已久……”
      “本君知道。”玄夜起身,“带路。”
      “……”
      ---
      枉死城档案库在第七殿最深处,需穿过三道厚重的玄铁门。每道门前都有阵法守护,陆之道依次解印,门轴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像千年未开的老棺材板。
      推开最后一扇门时,一股陈年的、混杂着霉味和纸页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荼荼被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放眼望去,这库房大得惊人。穹顶高约十丈,四壁皆是直通到顶的木架,架上堆满卷宗、簿册、竹简,有些甚至用麻绳捆着,堆在地上像座座小山。幽绿的鬼火灯悬在半空,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更远处便隐在浓重的黑暗里。
      “自幽冥初立至今,所有与枉死城相关的记录皆在此处。”陆之道引着两人往里走,靴子踩在积了厚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按年份排列,东边是三百年前的旧档,西边是近年新录。殿下要查的异常记录……恐怕得从最里头翻起。”
      他停在一排几乎被灰尘淹没的木架前,指了指:“这一片,是神魔大战后的记录,约莫万年前至今。”
      玄夜抬眼看去。
      木架上的卷宗用不同颜色的封皮区分:黑色是重大变故,红色是魂魄异动,黄色是日常巡查……而此刻,这些卷宗上都蒙着一层至少三指厚的灰,有些连封皮颜色都看不清了。
      “殿内鬼差人手不足,这档案库已百年未曾彻底清扫。”陆之道有些尴尬,“殿下若需翻阅,小神可调几个……”
      “不必。”玄夜淡淡道,抬手一挥袖。
      一股清风自他袖中涌出,轻柔却沛然,拂过眼前木架。架上的灰尘被卷起,却没有四处飞扬,而是聚成一股灰流,缓缓落向地面——
      然后,在落地前一刻,被另一股力量猛地打散!
      “等等——!”荼荼的惊呼和她的动作同步。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结印,一道浅青色的屏障“嗡”地张开,将那些四散的灰尘牢牢罩住。可终究慢了一拍,小半灰尘已经扑簌簌落下,糊了玄夜半身。
      玄夜:“……”
      他低头,看着自己玄衣袖摆上那层明显的灰印,眉头缓缓拧起。
      陆之道倒吸一口凉气。
      荼荼手忙脚乱地撤了屏障,那团被罩住的灰尘“噗”地落地,溅起更多灰。她咳了两声,苦着脸道:“殿下……这、这灰不能这么扫。”
      玄夜抬眼,眼神冷飕飕的。
      “这档案库里的灰,不是普通尘土。”荼荼硬着头皮解释,“是‘陈年积怨尘’,里头混着枉死魂魄残留的怨念碎片。您用仙术一扫,怨念四散,轻则沾染因果,重则……重则容易做噩梦。”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张黄符纸,“啪”地贴在自己额头上:“您看,我们地府鬼差进来翻卷宗,都得先贴张‘清心符’,防的就是这个。”
      玄夜看着她额头上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符文的黄纸,沉默了三息。
      “那当如何?”他问。
      “得用笨法子。”荼荼转身,从墙角拖出个木箱,打开,里头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还有几个鸡毛掸子,“先掸灰,再用湿帕子擦——还不能用水,得用忘川上游的‘无根水’,怨念遇水则化。”
      她说着,递了块帕子和一个掸子给玄夜,眼神诚恳:“殿下,查案要紧,咱们……一起动手?”
      陆之道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忙上前:“殿下身份尊贵,这等粗活还是让……”
      “无妨。”玄夜打断他,伸手接过鸡毛掸子。
      那掸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突兀。
      于是,半个时辰后,枉死城档案库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天界战神玄夜,执一柄秃了半边的鸡毛掸子,面无表情地掸着木架上的积灰。每掸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动作僵硬得像在执剑——还是握错了剑柄。
      而他身旁,白荼荼手脚麻利地擦拭卷宗封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地府小曲:“黄泉路啊宽又长,鬼差我啊忙又忙,奈何桥上等情郎……”
      玄夜掸灰的动作停了。
      “你唱的什么?”他问。
      荼荼一愣:“地府民谣啊,怎么了?”
      “……难听。”
      “……”
      荼荼闭嘴了,专心擦卷宗。擦完一卷,便按年份码在一旁空架上。两人一掸一擦,配合得……勉强算有进展。
      直到荼荼搬下一卷厚重的黑色封皮卷宗时,手一滑——
      “哗啦!”
      卷宗散落在地,里头夹着的纸页飞散开来。
      “哎呀!”荼荼忙蹲身去捡,玄夜也俯身帮忙。两人手同时伸向其中一页焦黄色的残纸。
      指尖相触。
      一瞬间,两人手腕同时传来微弱的灼热感。
      荼荼“嘶”了一声,缩回手。
      玄夜动作顿了顿,将那页纸捡起。
      那是一张被焚毁过半的婚书。纸张焦黄脆弱,边缘卷曲,残留的字迹用朱砂写成,历经岁月仍殷红如血:
      “北阴……与天……缔姻缘……桃花为记……魂散……悔……”
      下面还有半行小字,被烧得只剩几个偏旁,难以辨认。
      玄夜盯着那几行字,眸色渐深。
      “北阴”二字,指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幽冥之主。“天”……是天界?酆都大帝与天界联姻?这等大事,他为何从未听闻?
      且这婚书怎会出现在枉死城档案库里?
      他抬眼看向荼荼,却见那女鬼差正揉着手腕,嘴里嘀咕:“这纸还挺烫手……”
      “你看出什么了?”玄夜问。
      荼荼凑过来看了看,撇嘴:“谁家结婚烧婚书啊,真不吉利。不过这字儿写得挺漂亮,朱砂也正宗,不像地府常用的劣等货。”
      “……就这些?”
      “不然呢?”荼荼奇怪地看他,“这都烧成渣了,能看出啥?许是哪对苦命鸳鸯生前没能成婚,死后把婚书烧了陪葬,结果混进档案堆里了——枉死城这种痴情种可多了,上月还有个书生天天在城里写情诗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
      玄夜沉默片刻,将残纸小心收入袖中:“继续找。有关魂魄异常消失的记录,重点查近三年。”
      “哦。”荼荼应了声,继续弯腰擦卷宗。
      而玄夜,在转身时指尖轻拂过袖中残纸,那上头残存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桃花气息,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气息……似曾相识。
      ---
      又翻了一个时辰,总算理出点头绪。
      两人在库房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摆上刚找出来的卷宗。共十七卷,对应十七桩失踪案,每卷记录都差不多:魂魄入城,正常滞留,某日巡查时发现消失,无挣扎痕迹,无结界破损。
      “像凭空蒸发。”荼荼盘腿坐在地上,翻着其中一卷,“这个绣娘柳氏,消失前夜还在跟隔壁的溺死鬼唠家常,说等她丈夫下来要扇他耳光——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
      玄夜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卷宗:“十七个魂魄,生前可有共同点?”
      “我看看……”荼荼把十七卷摊开,一页页比对,“嗯……都是枉死,这不用说。死因各异,有被害,有自尽,有病故。年纪从十六到六十不等,男女都有。籍贯也分散,南到江南,北到漠北……”
      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他们……好像都死得挺‘干净’。”荼荼指着记录,“你看,这个书生是被一刀毙命,这个绣娘是自缢,这个农夫是失足落水——都是干脆利落的死法,没有受长久折磨的。”
      玄夜接过卷宗细看,确实如此。
      枉死城中魂魄,大多死状凄惨,怨气深重。可这十七个,死得都相对“痛快”,怨气也较寻常枉死魂淡薄许多。
      “还有,”荼荼又翻了翻,“他们消失的时间,都在月圆前后三日之内。”
      玄夜抬眼:“月圆?”
      “地府的‘月圆’,是指幽冥结界周期性波动最弱的时候。”荼荼解释,“每月十五,忘川潮涌,黄泉雾散,阴阳交界处会比平日薄弱——但也不至于让魂魄凭空消失啊。”
      玄夜走到库房窗边。
      窗外是地府永远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日月。但他能感知到,今日是十三,离十五还有两日。
      荼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晚上吃饭不?我们地府食堂酉时开饭,今日菜单好像是……孟婆特供酸辣汤和阴司馍?”
      “……”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半晌,吐出两个字:“不必。”
      “哦。”荼荼也不失望,自顾自收拾散乱的卷宗。
      在她低头时,玄夜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枚桃枝胎记被袖口半掩着,看不真切。
      方才的灼热感,是他的错觉,还是……
      “白荼荼。”他忽然开口。
      “嗯?”荼荼抬头。
      “你腕上胎记,何时有的?”
      荼荼一愣,下意识捂住手腕:“这个?打小就有啊。判官大人说,可能是我前世留下的印记——怎么,殿下对这感兴趣?”
      玄夜移开视线:“随口一问。”
      “哦!”
      脚步声远去。
      ---
      门外,陆之道还在等着。
      “如何?”判官问。
      “找着些线索。”荼荼把发现说了,末了又道,“判官大人,那位战神殿下……好像对我这胎记挺好奇?”
      陆之道眼神微动,面上却不显:“天界之人,对幽冥之物好奇也是常事。你只管配合查案,其余不必多想。”
      “哦。”荼荼应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大人,您知道那页婚书是咋回事吗?北阴……是不是指大帝他老人家?”
      陆之道捋须的手顿了顿,缓缓道:“陈年旧事,莫要深究。去准备今夜巡查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袍角在昏暗长廊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荼荼挠挠头,总觉得判官大人今日怪怪的。
      不过她没多想——地府怪事多了去了,要是件件都琢磨,三百年都不够用。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往食堂方向走。
      心里盘算着:酸辣汤要多加辣,阴司馍要烤脆点,最好再讨一碟彼岸花酱……
      先吃饱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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