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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府特供疗伤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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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虽然幽冥界没有晨昏,但地府公务时辰向来按人间历法走。卯时正刻,引灯亭外那片发光的幽草会准时亮起三息,算是“天亮”的信号。
白荼荼被草光晃醒时,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脖子因趴睡的姿势而僵硬酸痛。昨夜守了夜玄半宿,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便回自己屋眯了会儿,谁知一觉睡到这个时辰。
糟了,该换药了。
她匆匆起身,草草洗漱,便往隔壁孟七的屋子去。推门时,她特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伤患。
屋里静悄悄的。
矮榻上,夜玄侧身躺着,背对门口。素白衣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墨色长发铺散在枕上,有几缕滑落肩头,遮住了半边脸。他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熟了。
白荼荼蹑手蹑脚走到榻边,蹲下身,探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愣住了。
夜玄其实醒着。
他睁着眼,漆黑的眸子定定望着墙壁,眼神空茫,像在发呆,又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白荼荼脸上。
四目相对。
白荼荼干笑一声:“早啊,感觉怎么样?”
夜玄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尚可。”
“伤口疼吗?”
“……有点。”
“那是好事,说明药起作用了。”白荼荼站起身,拍拍手,“你等着,我去弄点吃的,顺便把今日份的药熬上。”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轻轻扯住。
回头,夜玄的手指捏着她袖口一角,力道很轻,她却挣不开。他看着她,眉头微蹙:“你昨夜……一直在这儿?”
“啊?没有啊,我回屋睡了。”白荼荼老实回答,“不过你放心,我睡觉警醒得很,你有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夜玄松了手,垂下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不知怎的,白荼荼竟从他这声“嗯”里听出一点……失落?
错觉吧。
她甩甩头,出了屋,直奔茅屋后头的小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简陋得很: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几个陶碗,再加上墙角堆着些瓶瓶罐罐——都是孟七熬孟婆汤剩的边角料。
白荼荼挽起袖子,开始翻找。
“忘忧草……安神花……嗯,这个‘忆尘’是什么?”她拿起一个贴着红纸的小罐,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声响,“不管了,反正都是安神补魂的,加点加点。”
她手脚麻利地生火,架上锅,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忘川水——孟七说这水经过地府净化,凡人喝了会忘忧,但神仙妖魔喝了顶多头晕,无大碍。
水沸后,她把各种药材一股脑倒进去。锅里很快泛起墨绿色的泡泡,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陈年旧书混着檀香,又带点微苦的草药味,隐约还有一丝……甜腻?
白荼荼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尝了一口。
“噗——!”
她全吐了出来。
这什么味儿?!又苦又涩又甜又腻,像把八百种情绪熬成了一锅粥。
她皱着眉,盯着锅里翻腾的药汁。按理说,孟婆汤的边角料都是好东西,能安抚魂魄、稳定心神。夜玄虽是活人,但伤及神魂,喝这个应该……管用吧?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她找了只陶碗,盛了满满一碗,又翻出两块昨日剩下的糕点——那是孟七从人间捎回来的桂花糕,她舍不得吃,藏了好几天。
端着药和糕点,她回到屋里。
夜玄已经坐起身,靠在榻头。晨光(姑且算作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肤色越发苍白。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手中的药碗上停留一瞬。
“来,喝药。”白荼荼把碗递过去。
夜玄接过,垂眸看着碗里墨绿色的液体。那液体浓稠得近乎胶质,表面还浮着几片没化开的药材碎屑。气味冲鼻而来,饶是他定力过人,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药?”他问。
“地府特供,安神补魂汤。”白荼荼面不改色,“专治你这种神魂受损的。快喝,凉了效果就差了。”
夜玄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药碗,迟疑片刻,还是仰头喝了。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白荼荼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难喝吗?”
夜玄没说话,只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将最后一口药咽下。放下碗时,他指尖都有些发白。
“还好。”他声音有些发紧。
白荼荼松了口气,把糕点递过去:“吃点甜的压压。”
夜玄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总算冲淡了那股诡异的药味。他慢慢吃着,白荼荼就在一旁托着腮看他。
“你慢慢吃,我看看伤口。”她说着,伸手去解他肩头的布条。
夜玄身体微僵,却没躲。
布条解开,伤口暴露出来。白荼荼凑近仔细看——黑气似乎淡了些,伤口边缘开始结痂,新肉正在生长。她满意地点头:“药有效,黑气退了点。不过还得再敷几天。”
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昨夜熟练许多。夜玄全程沉默,只在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他锁骨时,呼吸微顿。
“好了。”白荼荼打了个漂亮的结,退开两步,“对了,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家在哪儿,有什么亲人朋友,仇家是谁?”
夜玄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想不起。只记得……有人在追我,很危险。我跳进一条河,然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荼荼:“然后就看见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白荼荼却莫名耳根一热。她清清嗓子,岔开话题:“想不起就算了,先养伤。等伤好了,我帮你打听打听,看六界最近有没有丢人的。”
夜玄:“……丢人?”
“对啊,你长得这么……”白荼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有特点,肯定不是无名之辈。说不定是哪家的仙君神君,家里正找呢。”
夜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地府多久了?”
“百来年吧。”白荼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无常司的文书,专门给新魂登记造册。前几天才调来引灯处。”
“为何调来?”
白荼荼表情一僵,随即摆摆手:“小事小事,岗位轮换嘛。倒是你,伤得这么重,仇家肯定不简单。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用什么兵器?有没有什么特征?”
她问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故事。
夜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
寻常地府鬼差见到擅闯的活物,要么上报,要么驱逐。她却把人捡回来,又是上药又是熬汤,还兴致勃勃打听仇家——是真不怕惹祸上身,还是单纯缺心眼?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很多,很黑,气息很讨厌。”
“魔物?”白荼荼眼睛一亮,“我猜就是!你伤口上的黑气,跟古籍里记载的魔气侵蚀很像。不过你放心,我们地府有专门克制魔物的法子,你这伤好好养,应该能除根。”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腰上那块玉佩——”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七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日换了身暗红色长裙,衬得肤色雪白。看见屋里的情形,她挑了挑眉:“哟,伺候得挺周到。”
白荼荼站起身:“孟七姐姐,你来啦。我正给他换药呢。”
孟七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榻边,看了看夜玄的伤口,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有些复杂。
“药效不错。”她说,“不过你这伤……最好还是去孽镜台照一照,看看有没有魔气入心。”
夜玄抬眼,与她对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读懂了些什么。
“不必。”夜玄开口,声音平静,“我自己清楚,魔气只伤及皮肉,未侵神魂。”
孟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清楚就好。”她转身打开食盒,端出两碗粥,“吃点东西吧,地府虽无五谷,但这幽冥米熬的粥,对恢复元气有好处。”
粥是浅灰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白荼荼接过一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孟七白她一眼:“让你给伤患熬药,没让你自己也跟着喝西北风。厨房里还有,自己去盛。”
白荼荼吐吐舌头,端着碗跑了。
屋里只剩下孟七和夜玄。
孟七在桌边坐下,看着夜玄慢条斯理喝粥,忽然开口:“夜玄公子。”
夜玄动作一顿。
“这名字起得不错。”孟七似笑非笑,“夜来的玄机,挺适合你。”
夜玄放下碗,抬眼:“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孟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幽蓝的灯影,“只是提醒你一句,白荼荼那丫头心善,爱捡东西。但有些东西,捡了容易,送走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夜玄沉默片刻,缓缓道:“待伤愈,我自会离开,绝不连累她。”
“但愿如此。”孟七回头看他,眼神锐利,“还有,你那伤……最好别让她知道得太清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说完,转身出了屋。
夜玄坐在榻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这孟婆接班人,显然看出了什么。但她没揭穿,也没上报,反而帮着隐瞒……是看在白荼荼的面子上,还是另有打算?
正思忖间,白荼荼端着第二碗粥回来了。她脸颊鼓鼓的,显然是刚在厨房偷吃了什么,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孟七姐姐走了?”她含糊不清地问。
“嗯。”
“她人可好了,就是嘴巴毒了点。”白荼荼在他对面坐下,把粥碗推过去,“再喝一碗,孟七姐姐熬的粥可香了。”
夜玄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地府的粥……确实比天界的琼浆玉液更让人有胃口。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
白荼荼托着腮看他,忽然问:“夜玄,你……有家人吗?”
夜玄动作一顿。
家人?
天帝算吗?兄长玄霖算吗?天界那些臣属……算吗?
他垂下眼,低声道:“不记得了。”
“哦。”白荼荼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那你喜欢吃什么?甜的还是咸的?等你好点了,我去人间给你捎点好吃的。”
夜玄抬眼看她:“你常去人间?”
“偶尔啦,地府公务员有休假,可以申请去人间透透气。”白荼荼眼睛弯成月牙,“我最喜欢江南的点心,甜而不腻。还有蜀地的麻辣兔头,哎呀,说着都馋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夜玄静静听着,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姑娘,好像很容易快乐。
一碗粥喝到一半,夜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头开始发晕,眼前景物微微晃动。耳边白荼荼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他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却感觉意识正在一点点飘远。
“……夜玄?夜玄?”
白荼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夜玄勉强抬眼,看见她凑近的脸。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满是关切。他想说“没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妹妹。”
白荼荼一愣:“啊?”
夜玄眼神涣散,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别怕……哥哥在……”
白荼荼彻底懵了。
她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看夜玄那张俊美却神情恍惚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药……下猛了。
孟婆汤边角料,哪怕稀释了千百倍,那也是孟婆汤啊!她居然给一个神魂受损的活人灌了一大碗!
“夜、夜玄?”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夜玄没应,只抓着她手腕,低声喃喃:“别哭……哥哥带你回家……”
白荼荼:“……”
完了。
她把人家脑子彻底喝坏了。
她试图抽出手,夜玄却握得更紧。他力气大得出奇,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一带,差点扑到他身上。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白荼荼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的茫然和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样的夜玄,与昨夜那个即便昏迷也带着凛冽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心软了。
算了,是她造的孽,她得负责。
“好好好,哥哥在,哥哥在。”她像哄孩子似的,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他的背,“你先松手,我去给你倒点水,好不好?”
夜玄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松开手。
白荼荼赶紧起身去倒水。转身时,她没看见,榻上的夜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又在瞬间被迷茫覆盖。
——那碗药确实有问题。
他确实头晕,意识也确实有些涣散。但“哥哥妹妹”这一出,三分是真,七分是演。
他想知道,这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会嫌麻烦,丢下他不管吗?
还是会……
白荼荼端着水回来,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喂他喝。夜玄很配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抬眼看着她,声音低哑:
“……你真是我妹妹?”
白荼荼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她硬着头皮:“是、是啊。你受伤了,记不清了。我是你妹妹,我叫……白荼荼。”
“白……荼荼。”夜玄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清冷又温柔。
“好名字。”他说。
白荼荼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把水杯放在一边:“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不对,药已经喝过了。那我去……我去巡灯!”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屋里,夜玄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那点笑意渐渐敛去。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药劲是真的。那碗“特供汤”里不知加了什么,让他神魂确实有些不稳。但还不至于让他认错人。
他只是……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真有个这样的妹妹,会是什么感觉。
窗外,引路灯的幽蓝光芒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
远处,孟七站在奈何桥头,望着引灯亭的方向,手里捏着一枚玉符。玉符上又浮现一行新字:
“穷奇踪迹再现,似往幽冥深处而去。战神若有消息,速报天帝。”
孟七指尖摩挲着玉符,良久,叹了口气。
她将玉符收起,转身走向熬汤的大锅。锅里浓汤翻滚,忘忧草的香气弥漫开来,掩盖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引灯亭里,白荼荼提着灯,沿着河岸慢慢走。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夜玄叫她“妹妹”时的眼神,那个浅淡的笑,还有他抓住她手腕时的温度……
“白荼荼啊白荼荼,”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清醒点!他是伤患,你是值守,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回头,望向茅屋的方向。
屋里灯还亮着。
那个自称“夜玄”的男人,此刻应该又睡下了吧?不知道梦里,他会不会想起些什么……
正走神间,手中引路灯的火焰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心脏搏动似的轻跳,而是像被狂风吹拂般,疯狂摇曳!
白荼荼心头一紧,握紧灯柄。
灯身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泛起刺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她颈间的骨哨毫无征兆地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
她猛地转身,望向忘川河深处。
浓雾弥漫的河面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巨大的,漆黑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点猩红的光,在雾中亮起。
像是一只眼睛。
白荼荼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终于明白,夜玄的伤,是从何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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