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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幽小筑的新邻居   亥时三 ...

  •   奈何桥的灰尘,比白荼荼想象中要多得多。
      她抡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骨柄扫帚,从桥头扫到桥尾,又从桥尾扫回桥头,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十多遍,桥面的青石板总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如果地府有“人影”这种东西的话。
      “三百遍……判官大人真狠得下心。”荼荼杵着扫帚喘气,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鬼差之躯,哪来的汗?但这动作做惯了,改不掉。
      桥那头,孟婆正守着她的汤锅,慢悠悠搅着一锅浑浊汤汁。见荼荼累成这副模样,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小荼荼,过来歇歇,婆婆给你尝点新东西。”
      荼荼眼睛一亮,扔下扫帚就飘过去:“孟婆婆,您又研发出新口味了?”
      孟婆从汤锅旁摸出个陶碗,舀了半勺汤,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玉瓶,往里头滴了两滴莹绿液体。那汤顿时变了颜色,从浑浊灰白化作清透的碧色,还冒出几个小泡泡。
      “尝尝,”孟婆推过碗,“‘三生汤’试做版第一号。”
      “三生汤?”荼荼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彼岸花的香,忘川水的涩,还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年旧梦的味道,“这喝了能咋样?”
      “按理说,该让人记起三生三世。”孟婆眯着眼,“不过嘛,婆婆我手艺退步了,这第一锅估计只能让人打三个时辰的嗝——每个嗝,冒一段前世记忆碎片。”
      荼荼手一抖:“婆婆,您这是拿我试药呢?”
      “哎呀,试试嘛。”孟婆拍拍她肩膀,“反正你是鬼差,魂魄稳当,顶多难受一阵子。要是效果好,往后咱地府就多一道特色汤品,专门卖给那些死前执念太深、不肯过桥的痴情种——让他们把前世情债嗝出来,清清爽爽投胎去!”
      荼荼嘴角抽了抽,但看着孟婆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她心一横,仰头把碧色汤汁灌了下去。
      汤入喉,先是一阵清凉,随即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没什么特别感觉嘛。
      她正想着,忽然腹中“咕噜”一声。
      紧接着——
      “嗝!”
      一个响亮的长嗝从嘴里冒出来。随着这声嗝,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漫天桃花,树下站着个穿红衣的背影,那人回眸一笑……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
      荼荼愣住:“刚才那是……”
      “嗝!”
      第二个嗝打断思绪。这次是战场,金戈铁马,血染长空,有人在她耳边嘶吼着什么,听不清。
      “嗝!嗝!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嗝声连绵不绝,画面碎片也接踵而至:宫殿、星空、锁链、火光、还有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停、停停!”荼荼捂住嘴,可嗝声根本止不住。她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囊,每嗝一下,就往外冒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孟婆在旁边拿着小本本记录:“嗯……反应剧烈,画面清晰,持续时间……估摸真要三个时辰。小荼荼,辛苦你啦,等会儿帮婆婆记一下,一共嗝出多少个画面,内容都是啥……”
      荼荼欲哭无泪。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奈何桥头出现了奇景:一个女鬼差一边机械地扫地,一边“嗝、嗝、嗝”地打着长嗝,每嗝一声,就自言自语念叨一句:
      “嗝——桃花……嗝——打仗……嗝——谁的眼睛这么冷……嗝——这宫殿挺气派……嗝——锁链好重……”
      路过的鬼魂都绕道走。
      牛头马面来巡查时,远远瞧见这景象,牛头挠挠角:“小荼荼这是练什么新功法?”
      马面摇头:“怕是孟婆又捣鼓出什么怪汤了。”
      ---
      日暮时分——如果幽冥有“日暮”这个概念的话——是指奈何桥头那盏引魂灯自动亮起的时候。
      荼荼终于不打嗝了。
      她瘫坐在桥墩上,感觉魂魄都被嗝空了。孟婆笑眯眯递过来一碗清水:“辛苦辛苦,来,漱漱口。”
      荼荼有气无力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婆婆,我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是谁的记忆?”
      “自然是你的前世呀。”孟婆理所当然道。
      “可我当鬼差三百年,引渡处登记的前世就是个普通绣娘,哪来的战场宫殿?”荼荼皱眉,“而且那些画面零零碎碎,根本连不成故事。”
      孟婆搅汤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许是……许是你前前世、前前前世的记忆呢?三生汤嘛,总得有点深度。”
      这话说得含糊。
      荼荼还想再问,孟婆却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试汤到此为止。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继续扫桥呢——对了,判官大人方才传话,说给你安排了个新住处,就在寒幽小筑隔壁。”
      “寒幽小筑?”荼荼一愣,“那不是地府招待贵宾的地方吗?我一个小小的三等鬼差,配住那儿?”
      “原本是不配,”孟婆笑得意味深长,“可谁让你隔壁住了位贵客呢?判官大人说了,让你就近‘伺候’着,免得战神殿下在地府人生地不熟,走岔了路。”
      荼荼:“……”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
      寒幽小筑位于幽冥深处,毗邻忘川支流,是地府少有的“景观房”——虽然窗外景观只有灰蒙蒙的雾霭和永远不开花的黑铁树。
      荼荼抱着她那点可怜的家当(一床薄被、两套换洗鬼差服、半罐舍不得吃的桂花糖)来到小筑院门外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把糖罐摔了。
      这、这还是她记忆中的寒幽小筑吗?
      原本阴森古朴的青瓦小院,此刻被一层淡金色的结界笼罩。结界内,院中那口枯井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不,是温泉!井水化作氤氲白雾,将整个小院烘得暖融融的。墙角那排万年不长叶的铁树,竟然抽出了嫩绿新芽。最离谱的是,院中央的石桌石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白玉雕成的桌椅,桌上还摆着个琉璃瓶,瓶里插着几枝……仙界的瑶池莲花?
      “这得烧多少仙灵石啊……”荼荼喃喃道。
      她住的“隔壁”,其实是寒幽小筑的附属偏房,与主屋只隔一道墙——一道薄薄的、年久失修、据说半夜能听见隔壁动静的墙。
      荼荼推开偏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木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墙角还有蜘蛛在结网。
      很好,这才是地府员工宿舍该有的样子。
      她把薄被铺在床上,刚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紧接着,是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有脚步声在隔壁屋内走动,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停在隔墙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
      “咚咚。”
      墙被敲了两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点刚沐浴后的微哑:“隔壁住的是谁?”
      荼荼头皮一麻。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又无辜:“回殿下,是小人白荼荼。判官大人安排小人住在这儿,说是方便……伺候殿下。”
      墙那头沉默了三息。
      “不必伺候。”玄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安静待着,别扰本君清净。”
      “……是。”
      脚步声远去。
      荼荼松了口气,瘫倒在床上。可刚躺下,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叫——孟婆那碗汤的后劲来了,不是嗝,是饿,魂魄深处传来的、抓心挠肝的饿。
      她想起怀里还有半罐桂花糖,摸出来,捻了一小块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饥饿。她咂咂嘴,又捻一块。
      “咔嚓、咔嚓……”
      细微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
      荼荼动作一僵。
      “你在吃什么?”玄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悦。
      “……桂花糖。”荼荼小声答。
      “声音太大。”
      “……”
      荼荼默默把糖罐塞回怀里,用薄被蒙住头。饿,还是饿。她想起孟婆说过,三生汤耗魂力,得补补。补什么好呢?对了,忘川河边的彼岸花籽,据说能安魂……
      她蹑手蹑脚爬起来,推开后窗。
      偏房后窗正对着一小片彼岸花丛,此时花开正盛,血红色的花瓣在幽冥微光中摇曳。荼荼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最近的那株花——
      指尖刚触到花茎。
      “吱呀。”
      隔壁后窗忽然开了。
      玄夜披着件墨色外袍,散着发,站在窗前。他显然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没了白日的冷厉戎装,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当然,如果眼神不那么冷的话。
      四目相对。
      荼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捏着那株彼岸花的花茎。
      玄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荼荼干笑:“那个……赏花。对,夜里无聊,赏赏花,陶冶情操……”
      “彼岸花,”玄夜淡淡道,“据记载,花叶不相见,寓意生死别离。你大半夜陶冶这种情操?”
      “……”
      “摘花做什么?”他又问。
      荼荼知道瞒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饿了,想弄点花籽煮粥喝。”
      玄夜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眉头微挑:“鬼差也会饿?”
      “寻常不会,”荼荼叹气,“但今天喝了孟婆的特制汤,魂力消耗大,得补补——殿下您要尝尝彼岸花籽粥吗?虽然味道不咋样,但安魂效果一流。”
      “不必。”玄夜拒绝得干脆。
      他关窗之前,忽然又丢下一句:“明日辰时,随本君去枉死城查案。”
      “啊?”荼荼一愣,“我也去?”
      “判官安排的。”玄夜的声音隔着窗传来,“说你熟悉地府,可做向导。”
      窗关上了。
      荼荼站在自己窗前,捏着那株彼岸花,半晌才回过神。
      查案?和这位冷面战神一起?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看隔壁紧闭的窗,忽然觉得,接下来这三个月,恐怕比扫三百遍奈何桥还要难熬。
      ---
      夜深。
      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饿,还是饿。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桂花糖,含在嘴里慢慢化着。糖的甜味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小时候”,自她有记忆起就是鬼差了,但偶尔会有些零碎画面闪过:有人喂她吃桃花糕,有人在她手腕上画桃枝,有人抱着她看星星……
      那些画面很模糊,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抬起右手,借着窗外幽冥微光看腕间那枚胎记。桃枝形状,从手腕延伸到小臂内侧,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今夜这胎记似乎格外清晰。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指尖触到的地方,传来微弱的、温热的悸动。
      奇怪。
      隔壁忽然传来动静。
      是玄夜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在屋内踱步,一圈,两圈……然后停在隔墙的位置。
      荼荼屏住呼吸。
      她听见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他在看卷宗?这么晚了还不睡?
      过了一会儿,翻页声停了。
      玄夜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白荼荼。”
      “嗯?”她下意识应声。
      墙那头似乎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还没睡。
      “你在地府三百年,可曾见过轮回镜碎片?”他问。
      轮回镜?荼荼努力回忆:“听说过,是天界至宝,三百年前碎了,碎片散落六界——但地府应该没有吧?要是有,早就上报天界领赏了。”
      “……”玄夜沉默片刻,“睡吧。”
      “哦。”
      荼荼重新躺好,闭眼。可脑子里却开始翻腾:轮回镜碎片?战神殿下专门下界来找这个?枉死城魂魄失踪,莫非和碎片有关?
      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腕间胎记又微微热了一下。
      而隔壁屋内,玄夜坐在白玉桌前,指尖点着一卷泛黄的宗卷。卷上记载着三百年前那场震惊六界的神器崩碎事件,但关键部分已被焚毁。
      他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落在隔壁那间寒酸的偏房上。
      白荼荼。
      一个普通的、话多的、胆子不小的地府鬼差。
      可为什么……她腕间那枚胎记,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印记,如此相似?
      玄夜收回思绪,合上卷宗。
      窗外,忘川水声潺潺,彼岸花在夜色中无声摇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正看见隔壁偏房的后窗也开着一条缝——那女鬼差大概是睡相不好,被子踢了一半掉在地上,一只脚还耷拉在床沿。
      玄夜看了三息,抬手轻挥。
      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芒闪过,隔壁窗户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他关窗,转身回榻。
      而偏房内,睡得昏天黑地的荼荼翻了个身,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
      “桂花糖……再给一罐嘛……”
      夜色渐深。
      寒幽小筑内外,一仙一鬼,隔墙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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