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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路上的不速之客   忘川河 ...

  •   忘川河畔,雾霭沉沉。
      白荼荼蹲在奈何桥墩子上,左手举着块“引”字木牌,右手从怀里摸出把瓜子,边嗑边对着面前的长队数数:
      “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哎那个穿蓝衫的秀才,对,就是你,别往前挤!黄泉路上讲究先来后到,你生前读书人的礼数呢?”
      那秀才鬼魂讪讪缩回脚,嘴里却嘀咕:“我都死三天了,孟婆汤还没喝上一口……”
      “急什么?”荼荼吐出瓜子壳,那壳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精准落进三丈外的忘川河里,惊起一圈涟漪,“没见前头堵着吗?枉死城今年业务量激增,听说第十殿的转轮王天天加班,眼下投胎都要排队取号——喏,你排的是丙字二百五十一号,估摸着还得等两个时辰。”
      她说着又从袖袋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册子,用舌尖舔舔笔尖,在上头画了个圈:“今日指标:引渡新魂三百五十。还差三十二个……啧,这个月的功德钱又要扣了。”
      正嘀咕着,前方雾霭忽然剧烈翻涌。
      原本平稳流淌的忘川河水无风起浪,岸边那排千年不改色的彼岸花,竟齐齐朝西侧偏了偏花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了。
      荼荼眯起眼,手中瓜子停了。
      黄泉路上引魂三百年,她见识过新魂哭嚎、厉鬼暴动、甚至撞见过修罗道逃出来的煞魔,可从未见过这等景象:那雾霭不是散开,而是被某种极其纯粹的力量从中剖开,分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缓步走来一道身影。
      玄衣,墨发,身量极高。
      荼荼下意识揉了揉眼——这人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金芒,在这灰蒙蒙的地府里扎眼得像在煤堆里扔了颗夜明珠。更扎眼的是他行走的姿态:闲庭信步,仿佛脚下不是黄泉路,而是自家后花园。
      最离谱的是,他居然没排队!
      “喂——!”荼荼从桥墩子上跳下来,木牌往腰间一别,三步并两步冲过去,“那位公子!穿黑衣服那位!”
      那人脚步未停。
      “说你呢!”荼荼闪身挡在他面前,仰起头才看清对方面容。
      剑眉,凤目,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这张脸生得极好,只是那眼神……荼荼在心里“啧”了一声:冷得像是刚从十八层寒冰地狱里捞出来,看人时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看的不是鬼差,而是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
      “何事?”他开口,声音也冷。
      荼荼回过神,叉腰笑道:“公子,黄泉路上有规矩:新魂需依次排队,饮过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才能去十殿受审——您这般直冲冲往前走,是急着投胎呢,还是想插队啊?”
      她说着仔细打量他。玄衣料子极好,暗绣龙纹,领口袖边滚着银丝,腰间悬一枚墨玉玉佩,雕工繁复——嚯,定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主儿,死后家人烧了不少好东西下来。
      只可惜,来了地府,生前身份都是云烟。
      那男子眉头微蹙:“新魂?”
      “不然呢?”荼荼指了指他身后雾霭中隐约可见的鬼门关方向,“您刚从那儿进来吧?凡是鬼门关入内的,都是新死的魂魄。放心,我们地府服务周到,只要您配合工作,保管给您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她话没说完,对方忽然抬手。
      修长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一枚令牌凭空浮现,悬浮在荼荼眼前三尺处。令牌通体鎏金,正面浮雕九天祥云,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大字,正幽幽散发着威压。
      荼荼眯眼辨认:“天……界?”
      她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懂了!定是第十殿那帮老头子又偷懒,接引天界来使的活儿推给我们第七殿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这位仙君,您这令牌是赝品吧?我们地府近年加强安保了,幽冥结界上月刚升级过,您这样不走正门擅闯进来,容易被误伤……”
      她指了指不远处奈何桥下隐约浮动的符文:“瞧见没?那是转轮王亲自布下的‘三千轮回阵’,专防宵小——当然,仙君您不是宵小,但阵法它不认人啊。上个月就有个魔界探子想混进来,刚触到结界就被传送到畜生道,现在估摸着已经投胎成猪崽了……”
      玄衣男子——玄夜,听着耳边这女鬼差喋喋不休的念叨,忽然觉得额角有些发胀。
      他奉天帝之命暗查幽冥异动,为免打草惊蛇,特意隐匿气息从幽冥薄弱处破界而入。本想悄无声息潜入枉死城,岂料刚走没三里地,就被个话唠鬼差拦住了。
      拦就拦罢,还把他当新魂。
      当新魂也罢,还怀疑他的令牌是赝品。
      “此令,”他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乃天帝亲赐,可通行六界。”
      荼荼眨眨眼,伸手想去摸令牌,那令牌却“嗖”地飞回玄夜手中。她也不尴尬,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道:“仙君莫怪,实在是近来造假猖獗。上月我们就逮了个专伪造天界文书的,那手艺,啧啧,连南天门的云纹都能仿得九成像——最后判官一审,您猜怎么着?那厮生前是个刻印章的!”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歪歪扭扭的画:“喏,这是真天界令牌该有的防伪暗纹,您这枚虽然看着像,但细节处……哎,仙君您别走啊!”
      玄夜已经懒得再费口舌,抬步欲走。
      “站住!”荼荼声音陡然一厉。
      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枚漆黑哨子,抵在唇边用力一吹——
      哨无声,却有一股无形波纹荡开。
      霎时间,奈何桥两岸阴风骤起,雾霭中传来“哞——”“咴——”的怪响。不过两息功夫,一牛一马两道巨大身影破雾而出,落地时震得黄泉路上的石子都跳了三跳。
      牛头,马面。
      地府老牌阴差,高逾两丈,一个扛着钢叉,一个提着锁链,铜铃大的眼睛齐齐盯住玄夜。
      “牛哥马哥!”荼荼跳到牛头脚边,指着玄夜,“这人擅闯地府,疑似伪造天界令牌,还拒不配合调查——按幽冥律第七章第三条,可先扣押再审!”
      牛头打了个响鼻,瓮声瓮气道:“小荼荼,你确定?这人看着不好惹……”
      “怕什么!”荼荼叉腰,“咱们依法办事,有理有据!”
      马面较谨慎,上前一步抱拳:“这位……公子,还请出示身份文牒,配合我等核查。”
      玄夜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目光扫过牛头马面,最后落回荼荼脸上,那眼神冷得能冻裂忘川河面。
      “让开。”
      只两个字。
      荼荼却笑了:“不让又如何?仙君还想在地府动手不成?”她说着脚尖一点,向后飘开三丈,双手结印:“列阵!”
      奈何桥下,那三千轮回阵的符文骤然亮起!
      金色光华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巨大罗网,朝着玄夜当头罩下——这是转轮王亲手布下的大阵,便是真仙陷入,也要被轮回之力牵扯,暂时困住。
      牛头马面见状,也齐齐出手。钢叉与锁链化作黑芒,封住玄夜左右去路。
      三面夹击!
      玄夜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阵法罗网即将触及他发梢的刹那,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只有一股无形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气势汹汹的金色罗网,在半空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牛头马面的钢叉锁链,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铛啷”一声反弹回去,震得两位阴差踉跄后退。
      荼荼结印的双手,僵在了半空。
      她周身灵力,连同脚下大地传来的幽冥之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不是被压制,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轻描淡写地“定”住了。
      仿佛顽童挥舞木剑,撞上了百炼精钢。
      “这……这是……”牛头瞪大眼。
      玄夜缓步上前,走到荼荼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他伸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心。
      冰凉触感传来。
      荼荼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清冽如雪山寒泉的力量,顺着额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力量所过之处,被定住的灵力重新开始流转,却温顺得像被驯服的野马。
      她呆呆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玄夜收回手指,淡淡道:“‘三千轮回阵’布得不错,可惜施阵之人修为太低,连阵法一成功力都发挥不出。”
      荼荼:“……”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不是被禁言,而是羞愤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忘川河上的阴风。
      就在这时,远处雾霭再次翻涌。
      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手下留情——!”
      灰影闪过,一个穿着判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文士疾步而来,正是第七殿判官陆之道。他额头沁着细汗,朝玄夜深深一揖:“小神陆之道,参见玄夜殿下。手下鬼差有眼无珠,冲撞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玄夜殿下?
      荼荼耳朵竖了起来。
      陆之道转身,朝她瞪眼:“白荼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这位是天帝第七子,执掌天兵的天界战神,玄夜殿下!”
      荼荼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看看判官,看看玄夜,再看看自己还僵在半空的手,忽然福至心灵,朝着玄夜露出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原来是战神殿下驾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殿下恕罪恕罪——那个,殿下您早说嘛,您要是早说,小人一定敲锣打鼓,十里相迎,绝不敢用阵法招待您……”
      玄夜没理她,看向陆之道:“本君奉旨暗查,行踪需保密。”
      “是是是,”陆之道连连点头,“殿下放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他顿了顿,试探道,“殿下驾临幽冥,可是为那枉死城魂魄失踪一案?小神已备好卷宗,殿下可要移步第七殿详谈?”
      玄夜颔首。
      陆之道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殿下请。”
      玄夜迈步前,忽然回头,看了荼荼一眼。
      那眼神依旧冷,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打量,又像是……兴味?
      “你,”他开口,“叫什么名字?”
      荼荼下意识挺直腰板:“回殿下,小人白荼荼,第七殿三等鬼差,工龄三百二十年,主要负责引渡枉死城新魂,偶尔兼职孟婆汤试喝员、彼岸花养护工、以及黄泉路纠纷调解……”
      “白荼荼。”玄夜打断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本君记住了。”
      说罢,转身随判官离去。
      荼荼站在原地,场景颇为萧瑟。
      牛头凑过来,小声道:“小荼荼,你闯大祸了。这位战神殿下,听说在天界是出了名的脾气差、难招惹,你今日这般对他……”
      马面也叹气:“判官大人方才传音,罚你打扫奈何桥三个月,功德钱扣半年。”
      荼荼“啊”了一声,哭丧着脸:“我的钱……”
      她垂头丧气地往奈何桥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右手手腕。
      腕间,那枚自她有记忆起就存在的桃枝状胎记,此刻正微微发着热。
      奇怪。
      刚才那战神殿下施展定身术时,这胎记好像也热了一下……是错觉吗?
      她甩甩手,把这点异样抛到脑后,从怀里摸出扫帚,认命地开始打扫桥面。
      一边扫,一边嘀咕:“什么战神,架子真大……长得倒是挺好看,可惜是个冰疙瘩。哎,半年的功德钱,能买多少香烛纸马啊……”
      忘川河水静静流淌,彼岸花随风轻摇。
      谁也没注意到,奈何桥下三千轮回阵的某个符文角落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气息——那是玄夜破阵时,无意中留下的一缕神力。
      而此刻,那缕神力正与荼荼腕间胎记的微热,产生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共鸣。
      就像沉寂万年的古琴,被拨动了第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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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殿,判官书房。
      陆之道屏退左右,亲自为玄夜斟茶:“殿下恕罪,白荼荼那丫头性子跳脱,但心地不坏,今日冒犯实属无意……”
      玄夜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案上:“无妨。”
      他抬眼:“枉死城魂魄失踪,卷宗何在?”
      陆之道忙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奉上。玄夜接过,指尖拂过卷宗封面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
      桃花香,混着冥土的清冷。
      他垂眸,翻开卷宗,语气平静:“从今日起,本君暂住幽冥。查案期间,需一熟悉地府之人协助——”
      他抬眼,看向陆之道。
      “就让她来吧。”
      陆之道一愣:“殿下是说……白荼荼?”
      “嗯。”玄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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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正在奈何桥上挥汗如雨扫地的白荼荼,狠狠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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