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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日之约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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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三百年来第一个对着盆蘑菇傻笑半个时辰的鬼差。
笑笑菇今日精神得很。
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边缘那圈萎靡了半个月的黄边也褪了,露出原本银灰带翠的本色。它甚至学会了新表情——荼荼凑近时,伞盖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朝上弯成月牙。
“你是在笑我吗?”荼荼戳戳它的伞盖。
笑笑菇晃了晃,笑脸变成了两个。
荼荼:“……”
她决定不跟一朵蘑菇计较。
把三盆宝贝植物都伺候妥当——哭哭草浇了半勺忘川水,引魂藤的竹架又往上搭了一截,笑笑菇被挪到窗台正中央晒太阳(虽然幽冥没有太阳,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荼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窗外天色灰蒙,约莫是辰时三刻。
隔壁主屋的门还关着。殿下今晨收到天界传讯,接了只通体雪白的传信灵鸟,便掩门至今未出。
荼荼站在院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灵鸟她认得,是天帝御前的“云信使”,非紧急军务不得启用。
她没问出了什么事。
殿下想说自然会说的。
不想说……她问了也白问。
荼荼低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石子。
那日从酆都城回来,殿下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冷,他一直都是冷的。是那种冷里多了点什么,像忘川河面结了三尺冰,冰层下头却有暗流涌动。
他看她的眼神,也多了点什么。
荼荼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与他目光相接,心跳就会漏一拍,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飞快躲开。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三百年来,她白荼荼引过无数魂魄过黄泉,听过无数痴男怨女的故事,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故事里的人。
“小荼荼——!”
一道破锣嗓子划破寒幽小筑的寂静。
荼荼抬头,看见一只皱巴巴的纸鹤歪歪扭扭飞过院墙,翅膀扑腾得像溺水的老母鸡。
是孟婆的传讯鹤。
荼荼伸手接住,纸鹤在她掌心扑腾了两下,扯着嗓子喊:“汤锅见底了!速来救急——!”
声音大得隔壁主屋的窗棂都震了三震。
荼荼心虚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压低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纸鹤满意地喷出一股彼岸花香,化作青烟散了。
荼荼回屋取了那件沾满药渍的旧围裙,正要出门,主屋的门开了。
玄夜站在门口。
他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那封天界密函写了什么。只是手中的茶盏——荼荼认得那个盏,是孟婆送的,釉面开片如冰裂——已经凉透了。
“殿下?”荼荼停下脚步,“您要出去吗?”
玄夜看着她。
准确地说,是看着她腰间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
“……去何处?”
“孟婆婆那儿,”荼荼扯了扯围裙,“说汤锅见底了,让我去搭把手。”
玄夜沉默了一息。
“本君同去。”
荼荼愣住。
殿下要去……帮孟婆熬汤?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殿下,您确定?”
玄夜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荼荼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落到了她腰间。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荼荼僵成了一块望乡台上的石头。
她不敢低头,不敢呼吸,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腰间轻轻移动——解开那条她自己打了三遍、越打越紧的死结,重新理顺带子,系成一个整齐的、稳稳的结。
“好了。”他退后一步。
荼荼低头。
腰间的围裙带子,系成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她盯着那只蝴蝶结,脑子里烟花炸了满天。
“谢、谢谢殿下。”她声若蚊蚋。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冒烟。
而始作俑者已经转身,负手往院外走去,语气平淡如常:
“不是要去奈何桥?”
荼荼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跟上去。
她没敢回头看那扇半开的门。
自然也没看见,门扉掩映处,案上那封天界密函被镇纸压着一角。
信笺最末一行,墨迹未干:
“……幽冥之事不可久悬,限七日内归天述职。”
七日。
玄夜走在她身侧,衣摆拂过青石板,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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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正对着空了大半的汤锅发愁。
见荼荼来了,她眼睛一亮,旋即又看见荼荼身后那道玄色身影,老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哟,殿下也来帮老婆子熬汤?”
玄夜脚步顿了顿。
“本君……巡查路过。”
“是是是,巡查路过,”孟婆笑眯眯地把长勺塞进他手里,“那殿下顺路帮老婆子搅搅锅,别让汤底糊了。”
玄夜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沾满汤渍的长勺。
荼荼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孟婆却已经拉过荼荼,往灶台后头走:“来来来,帮婆婆择忘忧草,这批要晒干了磨粉……”
荼荼跟着她蹲在墙角,接过那筐干瘪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择。
择着择着,她忍不住抬头,偷偷往汤锅那边瞄了一眼。
殿下正站在锅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执着长勺,缓缓搅动锅中的汤。
那姿态——荼荼想了半天,只想到“神仙下凡视察民间疾苦”这几个字。
明明是一样的豁口铁锅,一样的浑浊汤汁,他搅着就有种在瑶池调琼浆的雍容。
荼荼低头,使劲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
“小荼荼,”孟婆择着草,没头没尾地问,“那日去酆都城,可有什么收获?”
荼荼择草的手顿了顿。
“婆婆,”她轻声道,“我们去看了榆柳巷。”
孟婆没有说话。
荼荼低着头,把一根择好的忘忧草放进竹篮。
“钟将军说,那里从前是帝宫别苑。”她顿了顿,“三百年前封禁的。”
孟婆依然没有说话。
荼荼继续择草。
一根,两根,三根。
“婆婆,”她终于忍不住,“您从前……是不是也住在那儿?”
孟婆的手停了一瞬。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草药渍。可此刻它们停在半空,像被定魂咒定住了一样。
“老婆子啊,”她缓缓开口,“年轻时是在那儿当差。”
荼荼攥紧了手里的草。
“当什么差?”
“掌灯。”孟婆轻声道,“帝宫别苑的掌灯侍女。”
帝宫别苑。
掌灯侍女。
荼荼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像忘川河面雾气一样的水光。
“婆婆……”
“那会儿老婆子年轻,腿脚利索,”孟婆低下头,继续择草,“每晚酉时三刻,提着灯笼,把别苑九十九盏引魂灯一一点亮。”
她顿了顿。
“帝女说,有了灯,晚归的人就不会迷路。”
荼荼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孟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幽绿的灯火下一根一根地择着忘忧草。
三百年了。
这双手点过帝宫别苑九十九盏引魂灯,守过奈何桥三千年汤锅,择过无数忘忧草、彼岸花、还魂叶。
只为等一个人回来。
“婆婆,”荼荼声音有些哑,“帝女她……知道您在等她吗?”
孟婆抬起头。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荼荼,看着那张在幽冥灯火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眼睛。
“知道。”她轻声道。
荼荼怔住。
孟婆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择草。
“她走之前,跟老婆子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苓,我还会回来的。’”
阿苓。
荼荼第一次知道孟婆的名字。
她没有追问那个名字的主人去了哪里,没有追问那句承诺是三百年前还是三千年前许下的。
她只是低着头,把一根根择好的忘忧草码进竹篮。
码得很整齐,像把一段段说不出口的牵挂,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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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熬好了。
孟婆舀了两碗,一碗推给荼荼,一碗推给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长勺、站在一旁的玄夜。
“尝尝,”她笑眯眯道,“今日这锅火候正好,殿下搅得功不可没。”
玄夜看着那碗热气袅袅的汤,沉默了一息。
“……本君只是奉命巡查。”
“是是是,巡查。”孟婆笑得更慈祥了。
荼荼捧着碗,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漫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她刚来地府那会儿,孟婆递给她第一碗热汤时说的话:
“喝吧,喝完就暖和了。”
她喝了。
三百年了,她一直很暖和。
“婆婆,”她放下碗,轻声道,“我不会让您再等三百年的。”
孟婆看着她。
荼荼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把空碗摞好,起身,对玄夜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玄夜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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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意外地没有叽叽喳喳。
她安静地走在玄夜身侧,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落后她半步,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夜巡鬼差纷纷避让行礼,有几个眼尖的,瞅瞅荼荼,又瞅瞅玄夜,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荼荼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嘘,别问,问就是查案。”
“查案能把围裙带子系成蝴蝶结?”
“……你管人家。”
荼荼耳根微热,加快脚步。
寒幽小筑门口,她正要推门进去,玄夜忽然开口。
“白荼荼。”
荼荼回头。
玄夜站在三步开外,幽冥的引魂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七日之后,”他顿了顿,“本君需回天界述职。”
荼荼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三歩之外这个清冷如雪、寡言如冰的战神殿下。
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荼荼分明看见,他垂在袖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哦。”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
“那殿下……还回来吗?”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那袭玄色的衣袍在夜色里翻飞如翼,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会。”他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没问。
不问为什么是七日,不问述职要多久,不问天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进偏房。
门轻轻关上。
荼荼背靠着门扉,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台上,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翠绿的嫩叶密密匝匝,朝着窗外——朝着隔壁主屋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荼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引魂灯暗了又亮,久到隔壁主屋的灯熄了又燃。
她听见玄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衣料的轻响。
她听见他最终转身,推开了主屋的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荼荼抬起头。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引魂藤从窗台上搬下来。
藤蔓缠上她的指尖,细细的、软软的,像在安慰她。
“他说会回来的。”她对着藤蔓轻声说。
藤蔓轻轻摆了摆。
荼荼把它放回窗台上,又把那盆蔫了一下午的笑笑菇挪到它旁边。
“七日而已,”她自言自语,“眨眨眼就过去了。”
她躺回床上,把薄被拉到下巴。
瞪着房梁,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殿下问她:“若一直查不到真凶,你会如何?”
她说:“那就一直查呗。反正我是鬼差,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殿下说:“本君……不能久留地府。”
她那时“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提醒她了。
荼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那日渡口夜话,没有多问一句“殿下什么时候走”;后悔方才他说“七日之后”,没有说“那我等您回来”。
她什么都没说。
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进肚子里,装作没心没肺。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
想问他天界的述职要紧吗,案子查到一半他不在怎么办,他还会不会记得寒幽小筑隔壁住着一个话唠鬼差、三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和一碗他从来没说过好喝、却每次都喝完的酸辣汤。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怕一问,他就真的不回来了。
荼荼把被子蒙过头顶。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朝着窗外,朝着那扇已经熄了灯的主屋窗户,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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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主屋的灯又亮了。
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
“七日。”他低声道。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那道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搁下笔。
案头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几块包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糖——那是前些日子荼荼塞给他的,说“殿下不爱吃甜的也带着,万一路上饿了”。
他把锦盒合上,收入袖中。
窗外,偏房的灯已经熄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许久,低声道:
“本君说过会回来。”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卷宗。
卷宗空白处,新添了一行小字:
“三月廿一,与荼荼访奈何桥。孟婆言帝女旧事,荼荼良久无言。”
“归途,荼荼问:殿下还回来吗。”
笔尖顿了顿。
“答曰:会。”
他搁笔。
烛火燃尽。
窗外的引魂灯次第熄灭,幽冥陷入一日之中最深的黑暗。
那黑暗里,有一道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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