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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日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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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觉得,地府这地方,大概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月升月沉,只有引魂灯次第亮起又熄灭,把永恒灰蒙的天色切成一段一段的、难以分辨的节律。
可她今日忽然学会了看时辰。
辰时——殿下会在院中研读卷宗,手边那盏清茶要续两次水。
巳时——殿下会去第七殿与判官大人议事,她可以趁机给笑笑菇换盆土。
午时——殿下不食,但会应她的邀,陪她去奈何桥头孟婆婆那儿用膳(虽然每次都只喝汤,且面不改色)。
未时——殿下会问她今日查案的计划,她说去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申时——殿下会独自在屋中处理天界公务,她蹲在院中浇花,偶尔听见窗内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
酉时——殿下会出来,问她今日的发现。她把收集的线索一条条汇报,他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戌时——殿下说“歇息罢”,她应“好”,各自回屋。
然后她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把这十二个时辰在心里过一遍。
再把明日可能发生的十二个时辰,也过一遍。
荼荼从前不知道七日有多长。
她引魂三百年,三百年都像忘川河的水,流着流着就过去了,不觉得长,也不觉得短。
可如今这七日,每一日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在每一个时辰里,把殿下的眉眼、衣角、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描摹一百遍。
“小荼荼——!”
一道破锣嗓子划破寒幽小筑的晨雾。
荼荼从发呆中惊醒,手一抖,水壶里的忘川水浇偏了半寸,淋在笑笑菇的伞盖上。
笑笑菇抖了抖,伞盖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委屈巴巴的哭脸。
“对不起对不起!”荼荼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它擦干,“我不是故意的!”
笑笑菇把哭脸收回去,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哼”。
荼荼:“……”
她决定不同一朵蘑菇计较。
纸鹤还在她头顶扑腾,扯着嗓子喊:“孟婆有请——!急事——!速来——!”
荼荼把水壶放下,正要应声,身后传来开门声。
玄夜站在主屋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清隽了几分。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青痕——荼荼发现了,她这几日观察得太仔细。
“去奈何桥?”他问。
“嗯,”荼荼把围裙带子系好——这几日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系蝴蝶结,虽然没殿下系得端正,但好歹能看了,“婆婆说有急事。”
玄夜走过来。
荼荼以为他又要帮她调整围裙,耳根下意识开始发热。
可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道:“本君同去。”
荼荼偷偷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低头,把那点失落藏进袖口,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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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孟婆今日没有熬汤。
她蹲在汤锅边,手里举着把黑乎乎的物件,正对着幽冥苔的冷光仔细端详。
荼荼凑近一看——是把钥匙。
钥匙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金色,表面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纹路间嵌着细碎的、已经暗淡的宝石,隐约能看出原本该是红、蓝、绿三色。
“婆婆,这是……”
“今晨收拾老婆子那口破木箱,从夹层里翻出来的。”孟婆把钥匙举到荼荼面前,“小荼荼,你可见过这纹路?”
荼荼接过钥匙,眯眼细看。
云雷纹她认得,是上古时期祭祀用的图腾。可这钥匙上的纹路走势,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云雷纹都不同——更繁复,更规整,像某种失传的古篆。
她翻到钥匙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
荼荼不认识那两个字。笔画太古老,结构太繁密,像一团纠缠的藤蔓。
可她的指尖触到那凹痕的瞬间,腕间的胎记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心。
“殿下,”荼荼把钥匙递过去,“您认得这字吗?”
玄夜接过钥匙。
他的目光落在背面的古篆上,停顿了一息。
“酆都。”他道。
荼荼愣住了。
孟婆也愣住了。
“这是酆都帝宫的令牌钥匙,”玄夜将钥匙举到光下,指尖轻触那暗淡的宝石,“红者为日,蓝者为月,绿者为幽冥。”
他顿了顿。
“此钥可开启帝宫禁地之门。”
荼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孟婆三千年守奈何桥,箱底藏着一把能开启帝宫禁地的钥匙——她怎么从来没说过?
孟婆自己显然也很意外。
她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
“老婆子不记得有这东西……”她喃喃道,“那口木箱是帝女赐的,老婆子三千年没开过夹层……”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荼荼看着她。
孟婆握着钥匙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婆婆,”荼荼轻声问,“您想起什么了?”
孟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荼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
“帝女赐箱那日,”她声音很轻,“她与老婆子说:‘阿苓,这个你收好。将来若有人拿着同样的钥匙来寻你,你便把这把交给他。’”
她顿了顿。
“老婆子问:‘什么人?’”
“帝女说:‘我回来时,自己来取。’”
忘川河的水声潺潺流过。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那枚桃枝纹路安静如常,边缘的金芒也没有异动。
可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婆婆,”她轻声道,“您觉得……帝女还会回来吗?”
孟婆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会。”她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钥匙轻轻放回孟婆掌心。
“那您收好,”她说,“等帝女回来时,亲手交给她。”
孟婆攥着钥匙,没有说话。
荼荼站起身,朝玄夜道:“殿下,咱们该回去了。”
玄夜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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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奈何桥时,荼荼走得很慢。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沿途遇到的鬼差纷纷避让行礼,荼荼连头都没抬。
寒幽小筑门口,荼荼忽然停下脚步。
“殿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您说,帝女她……为什么要等三千年才回来?”
玄夜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她可能迷路了。”他说。
荼荼转过头。
玄夜站在三步开外,幽冥的引魂灯在他身后次第亮起。
“也可能,”他顿了顿,“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得不停留的事。”
荼荼眨了眨眼。
“那她还会继续走吗?”
“会。”
“您怎么知道?”
玄夜看着她。
“因为她说过会回来。”他道,“说出口的承诺,便是要走完的路。”
荼荼怔怔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忘川渡口,殿下对她说“本君说过,等你回来”。
又想起三日前,他说“会”。
她低头,把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藏进袖口。
“那殿下,”她轻声问,“您说出口的承诺,也会走完吗?”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风从忘川河面吹来,拂动他的衣摆。
“会。”他说。
荼荼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偏房。
门轻轻关上。
荼荼背靠着门扉,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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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荼荼照例去档案库整理卷宗。
这几日陆之道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说要“整顿地府档案体系”,把各殿积压三百年的旧档全调来了第七殿。荼荼作为第七殿资历最浅的鬼差,自然荣膺“首席整理官”。
她蹲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间,边分类边打哈欠。
这些卷宗太旧了。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墨迹、还有一股陈年积怨尘的霉味——荼荼现在学聪明了,进库房必先在额头贴张清心符,再往鼻子里塞两团彼岸花絮。
就是模样有点傻。
好在这会儿没人看见。
她正把一卷“枉死城丁丑年扩建记录”塞进标有“城防类”的木架,手忽然顿住了。
木架最深处,卡着什么东西。
荼荼探进半个身子,把那东西抽出来。
是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木匣。
木匣约莫一掌见方,通体乌黑,没有锁,只在盖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这朵桃花。
腕间的胎记、碧玉簪的簪头、还有那日孟婆汤锅里浮现的纹路——同出一源的、三瓣半开的桃枝花苞。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荼荼小心翼翼展开,屏住呼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古篆,不是符文,是她认得的、普普通通的地府通用文字。
字迹娟秀,笔锋却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倔强:
“若有来生,仍愿为帝女,亦愿为凡女。”
荼荼愣住了。
她把这行字读了十遍。
二十遍。
手指把纸页的边缘都攥皱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玄夜。她听得出,殿下的步伐沉稳规律,每步间距分毫不差。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木匣,把木匣塞进袖中。
玄夜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是荼荼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卷宗发愣的背影。
“白荼荼?”
荼荼回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很。
“殿下,我找到了林赵氏失踪前接触过的人的线索。”
玄夜看着她。
“在哪儿?”
荼荼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记录单。
“三百年前,枉死城失踪案经办判官,”她指着签名处,“他叫陆言之。”
她顿了顿。
“是判官大人陆之道的……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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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瞪着房梁。
那张纸被她从木匣里取出来,压在枕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又把纸摸出来,在窗边幽冥苔的微光下展开。
“若有来生,仍愿为帝女,亦愿为凡女。”
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写这句话的人,一定在某个很深的夜里,独自面对过很重的选择。
她把纸贴在胸口。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又往上蹿了一截。荼荼白日里搭的竹架已经不够长了,藤蔓悬在半空,细细的卷须四处探寻,像在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荼荼看了它一会儿,起身,从墙角翻出根更长的竹竿。
她把新竹架搭好,把藤蔓的卷须轻轻缠上去。
“别急,”她轻声道,“慢慢长。”
藤蔓摆了摆,像是听懂了。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
荼荼看着那扇窗,窗上映出一道静坐的身影。
她忽然想过去敲敲门。
想问他天界的述职急不急,想问他会离开多久,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寒幽小筑院角那盆总是蔫蔫的笑笑菇、那株越爬越高的引魂藤、还有那个总把围裙带子系成死结的鬼差。
可她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床上,把那张纸轻轻压回枕下。
明日吧。
明日再说。
窗外,引魂灯次第熄灭。
幽冥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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