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战神殿的珊瑚树 ...
-
白荼荼在天界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床太软,像陷在云里,翻个身都悄无声息;被子太轻,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空气太香,那种清雅的、若有若无的檀香,闻久了竟让她有些头晕。
最不习惯的是安静。
地府的夜里,总能听见忘川河水流动的声响,偶尔还有新魂的哭泣、鬼差的呵斥、孟七熬汤时勺子碰锅的叮当声。而这里,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真正的天光,金灿灿的,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玉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白荼荼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引灯亭了。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是昨日那个带她来偏殿的仙娥,名叫碧落。她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雪白的布巾,水面上还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
白荼荼连忙下床:“我自己来就行……”
“姑娘是客人,奴婢伺候是应该的。”碧落笑着拧干布巾递给她,又打开衣柜,“姑娘今日想穿哪套衣裳?殿下吩咐了,天衣阁那边送来十二套新衣,都是按姑娘的尺寸做的。”
白荼荼看着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从轻柔的纱罗到厚实的锦缎,颜色从素雅的月白到娇嫩的鹅黄,每一套都精致得不像话。
她挑了最简单的一套:月白色襦裙,淡青色外衫,没有任何绣花,只在衣襟和袖口滚了银边。
碧落帮她更衣、梳头,动作熟练轻柔。梳妆台上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面清晰得能照见睫毛,白荼荼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头发被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口脂……
“我这样……”她摸了摸脸,“是不是太招摇了?”
“姑娘说笑了,”碧落抿嘴笑,“您是战神殿下的客人,这样的打扮才能称得您的身份。再说了,天界处处讲究,姑娘穿得太素净,反倒引人注目。”
白荼荼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
梳洗完毕,碧落问:“姑娘,殿下在主殿用膳,邀请您过去一起用。”
“好。”白荼荼道。跟着碧落出了门。
主殿比偏殿更宽敞,陈设也更简单——或者说,更冷硬。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必要的桌椅、书架、兵器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六界舆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各方势力。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座沙盘,山川河流惟妙惟肖,上面插着许多小旗,红蓝对峙,显然是在模拟某场战役。
玄夜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黑色革带,长发用墨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英挺利落。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看见白荼荼进来,他抬眼:“睡得可好?”
“还、还行。”白荼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忍不住飘向那碟桂花糕。
玄夜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尝尝,天界的桂花糕,和地府的不太一样。”
白荼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不一样。地府的桂花糕是人间捎来的,虽然也好吃,但总带着几分烟火气。而这块……口感更细腻,甜度更淡,桂花的香气却更浓郁,像是把整个秋天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小块糕点里。
“好吃。”她眼睛一亮。
玄夜唇角微扬,没说话,只安静地用粥。
白荼荼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他。三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休息好。也是,天界战神,想必公务繁忙。
“那个……”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我今天要做些什么?”
“随你。”玄夜放下碗筷,“可以在战神殿四处看看,也可以去天界其他地方走走——记得带上令牌。若觉得无聊,书房里有些书,你可以翻翻。”
“我想先去书房看看书。”白荼荼脱口而出。
玄夜顿了顿,点头:“好。用过膳后,我带你过去。”
书房在东偏殿,离主殿不远。推开门,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玉简。窗边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几份摊开的公文。
而最显眼的,是放在书架旁的一棵玉雕的珊瑚树。
一人多高,通体赤红,枝桠嶙峋,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树身上还挂着几样小玩意儿——一只木雕的小兔子,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还有……一盏小小的、用贝壳做的灯笼。
白荼荼愣住。
那木雕兔子,是她三年前随手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她都不好意思送人,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那平安符,是她偷偷塞进他战甲里的,符纸都发黄了。至于贝壳灯笼……是她有次去人间出差,在海边捡了贝壳做的,当时觉得挺好看,就挂在了引灯亭里。
这些琐碎的、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他竟然都留着,还挂在树上。
“你……”她回头看他,“这些……”
“顺手带的。”玄夜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就一并带回来了。”
顺手?
白荼荼不信。
但她没拆穿,只是走到珊瑚树前,伸手摸了摸那树干,触手温凉。
“它真好看。”她轻声说。
玄夜走到她身边:“喜欢就送你。”
白荼荼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玄夜,”白荼荼忽然问,“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还好。”
“骗人。”白荼荼撇嘴,“孟七姐姐说了,天界那些人肯定没少给你使绊子。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玄夜:“……”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是什么大事。”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我能应付。”
“那你今天还要去忙吗?”白荼荼问。
“嗯。”玄夜点头,“要去兵部一趟。你……”
“我自己逛逛就行。”白荼荼抢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玄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头:“好。记得带令牌,有事让碧落找我。”
他离开后,白荼荼在书房里转了一圈。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兵书、阵法、六界史志,还有各种修炼典籍,看得她眼花缭乱。她抽出一本《天界风物志》,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天宫全图,标注着各殿各司的位置。
她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仙君走了进来,身穿青色官袍,手里抱着一摞公文。看见白荼荼,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白荼荼,玄夜殿下的……额……朋友吧?”白荼荼连忙放下书,“你是?”
“在下青岚,战神殿文书。”青岚打量着白荼荼,眼神里满是好奇,“你就是那位从地府来的姑娘?”
“嗯。”白荼荼点头,“你找殿下?他刚去兵部了。”
“我知道。”青岚将公文放在书案上,“这些是今日要处理的军务,我先放这儿。姑娘……”他犹豫了一下,“姑娘若是无聊,可以四处转转。只是……最好不要出战神殿。”
“为什么?”
青岚压低声音:“外头有些人,对姑娘不太友善。殿下吩咐了,让姑娘在殿内好生休养,少出去走动。”
白荼荼点点头,来的第一天她就感受到了。
天界果然有人看她不顺眼。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青岚行礼告退。
白荼荼一个人在书房待了会儿,觉得闷,便走了出来。战神殿很大,除了主殿、偏殿,还有后花园、练功场、兵器库等等。她漫无目的地逛着,最后来到后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有些她在地府古籍里见过,有些连见都没见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央那棵巨大的树,树冠如华盖,枝叶间结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果实,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是星辰树,”碧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解释,“三百年开花,三百年结果。果实能增进修为,凝练神魂,是天界难得的灵物。”
白荼荼仰头看着,忽然想起地府的引灯亭。那里只有幽草和曼珠沙华,虽然不如这里华丽,但……那是她的家。
“姑娘想尝尝吗?”碧落问,“殿下吩咐了,园中果实,姑娘可随意取用。”
白荼荼摇摇头:“不用了。我……我想自己走走。”
碧落识趣地退下。
白荼荼在花园里逛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凉亭里坐下。亭子建在水边,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悠闲地游来游去。
她托着腮,看着池水出神。
天界很美,很华丽,什么都有。可她总觉得……不自在。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太讲究,每个人都穿着华服,说着客套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像地府,鬼差们会互相开玩笑,会为了一点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会在值夜班时偷偷打盹被崔判官抓个正着……
她想念孟七的毒舌,想念王老头的桂花糕,想念引灯亭那簇幽蓝的火焰。
正出神间,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仙子从花园另一头走来,个个衣着华丽,容貌姣好。她们看见凉亭里的白荼荼,脚步顿了顿,交头接耳几句,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鹅黄衣裙的仙子,眉目如画,但神情倨傲。她上下打量了白荼荼一番,开口:“你就是玄夜殿下从地府带回来的那个鬼差?”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白荼荼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我是。不知几位是……”
“我是瑶池的芷兰仙子。”黄衣仙子淡淡道,“这几位都是瑶池的姐妹。我们听说玄夜殿下带回个地府的人,好奇来看看。”
“哦。”白荼荼点头,“看完了吗?看完了请便,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芷兰仙子脸色一沉:“好大的架子。你一个地府鬼差,到了天界,就该守天界的规矩。见了上仙,为何不行礼?”
白荼荼笑了:“上仙?你是几品仙阶?可有册封文书?若没有,那我这个地府正经编制的无常司文书,好像也不必向你行礼。”
芷兰仙子噎住。
她确实是瑶池仙子,但仙阶不高,属于闲散职位,并没有正式品级。而地府的无常司文书,虽然听着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阴司官职,按六界惯例,确实不必向没有品级的仙子行礼。
“牙尖嘴利。”另一个粉衣仙子冷笑道,“地府来的,果然不懂规矩。”
“规矩?”白荼荼挑眉,“天界的规矩就是一群人围着一个陌生人冷嘲热讽?那我可真长见识了。”
“你——!”
“好了。”芷兰仙子拦住同伴,盯着白荼荼,“我们今日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玄夜殿下是天界战神,身份尊贵,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附的。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别痴心妄想。”
白荼荼听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玄夜。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无奈。这些人把她当成假想敌,却不知道,她和玄夜之间……根本不是她们想的那种关系。
“说完了吗?”她平静地问。
芷兰仙子被她这态度激怒,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你们在做什么?”
玄夜大步走来,脸色冷峻。
几个仙子顿时慌了,连忙行礼:“参见战神殿下。”
玄夜没理她们,径直走到白荼荼身边:“没事吧?”
“没事。”白荼荼摇头,“就是听了几位仙子给我‘讲规矩’,受益匪浅。”
玄夜转头看向芷兰仙子几人,眼神如冰:“战神殿什么时候轮到瑶池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芷兰仙子脸色煞白:“殿下息怒,我们只是……只是好奇……”
“好奇?”玄夜冷笑,“我的人,轮得到你们好奇?滚。”
一个字,说得毫不留情。
几个仙子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她们走远,玄夜才看向白荼荼,眉头微蹙:“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让碧落找我,不必理会。”
“我没吃亏。”白荼荼笑了笑,“倒是你,把瑶池的仙子得罪了,不怕她们告状?”
“她们不敢。”玄夜淡淡道,“瑶池归王母管辖,王母与我母后有旧,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为难我。”
白荼荼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玄夜忽然道:“你若不喜欢这里,我让人先送你回地府。”
白荼荼一愣:“为什么?”
“天界人心复杂,不适合你。”玄夜看着她,“你在地府,会更自在。”
白荼荼想了想,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白荼荼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留在这里……”
玄夜怔住。
白荼荼继续说:“我知道天界不太平,知道有人想对你不利。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你累了的时候,有人可以说话;你烦了的时候,有人听你抱怨;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人陪着你。”
玄夜看着她。
风吹过,星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金色的果实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池子里的锦鲤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最终,玄夜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子。”他说。
但语气很温柔。
白荼荼笑了。
她知道,他答应了。
从那天起,白荼荼正式在战神殿住下。
她不再只是“暂住的客人”,而是战神殿的一员。玄夜处理公务时,她就在书房看书;玄夜练剑时,她就在旁边看着;玄夜去兵部议事时,她就自己在花园里转转,或者跟碧落学学天界的礼仪规矩。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却也暗流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