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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未熄灭的火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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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闭上眼就在眼前晃。她翻来覆去,把薄被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硌得慌;摊开铺平,又觉得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要紧事。
最后她索性不睡了,披着被子坐在床上,瞪着窗台上那盆引魂藤发呆。
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嫩叶蹭着竹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说,”荼荼压低声音,对着那盆藤蔓,“那神像的眼睛……真的是红的吗?还是我睡迷糊了看错了?”
引魂藤自然不会回答。
荼荼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梦。
胎记到现在还隐约发烫呢。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余烬将熄未熄的温度,提醒着她昨夜在地室深处,有什么东西和她产生了共鸣。
她没有告诉殿下。
怎么说呢?“殿下,我昨儿半夜梦见那尊被锁的神像活了,还瞪了我一眼”?听着就很不靠谱。再说了,万一只是一场梦呢?她白荼荼引魂三百年,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疑神疑鬼的人了?
可万一不是梦呢?
荼荼低头,用指尖蹭了蹭腕间胎记。
绯红色的纹路在幽冥微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边缘那些细不可察的光丝比昨日又多了一缕,像春日老树上悄悄抽出新芽。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她喃喃道。
胎记没有回应。
荼荼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那是幽冥的“黎明”,没有光,只是雾气淡了些。
她索性不睡了,披衣下床。
推开门,她愣住了。
院子里有人。
玄夜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几枚残符,手边的茶盏还在冒热气。
荼荼看看天色,又看看那盏热气袅袅的茶。
“殿下,”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您又一夜没睡?”
玄夜“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残符。
荼荼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探头去看。三枚残符整整齐齐排列着,旁边还多了几张新纸——是拓印下来的符文细节,每一笔走势都描得分毫不差。
“殿下,您这是……”
“比对。”玄夜道,“三枚符咒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书写习惯有细微差异。”
他指着其中一枚残符的收尾处:“此处回锋,圆润连贯,应是正手执笔。”
又指向另一枚:“此处顿笔,力道偏左,是反手所书。”
荼荼愣了愣:“所以这人是……左右手都能画符?”
“不止。”玄夜顿了顿,“此人画符时,正反手切换自如,且不留痕迹。”
荼荼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地府三百年,见过的画符高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用正反手交替画符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而这些人里,符合“在地府待了三百年以上”这个条件的——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殿下,”她小声道,“您心里……有人选了吗?”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残符一一收起,放进袖中。
“有。”
只一个字。
荼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看着玄夜平静无波的侧脸,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殿下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她一个三等鬼差,能跟着查案就不错了,哪能事事都追问到底……
“待确认后,本君会告知你。”玄夜忽然道。
荼荼一愣。
玄夜没有看她,语气依旧平淡:“此事关乎地府安危,不可轻率。”
“……哦。”荼荼应了一声,低头,把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使劲往下压。
殿下这是在跟她解释呢。
不是“无可奉告”,不是“与你无关”,是“待确认后会告知”。
她攥着袖口,觉得今日晨光都比往日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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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两人再次踏入枉死城。
城西城隍庙的废墟还是老样子,匾额歪斜、墙垣坍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蹲着那只灰扑扑的猫灵。它今日眯着眼打量他们,尾巴悠闲地甩了甩,像是在说“又来啦”。
荼荼站在庙门口,深吸一口气。
胎记安安静静。
她松了口气,跟上玄夜的脚步。
后殿东北角,那堆碎瓦砾还是昨日离开时的模样。玄夜抬手,重新画出破阵符咒。
透明的结界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石阶依旧幽深,青灰色的石板泛着潮湿的冷光。荼荼这次走在前头——殿下说她要学着辨识阵法残留的气息,不能总跟在后头。
“阴气比昨日重了些。”她边下台阶边道,“但阵法结界完好,应该没人来过。”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继续往前走,数到第二十三级台阶时,脚刚踏上平地,忽然顿住了。
“殿下,”她声音压得很低,“您觉不觉得……”
“有生人的气息。”玄夜接道。
荼荼心头一紧。
不是魂魄,不是鬼仙,是“生人”——活着的、有血肉之躯的人。
地府哪来的生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
甬道比记忆中更长。荼荼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腕间的胎记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发烫的征兆——这至少说明前方没有禁术标记。
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深冬的夜里推开门,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能感知到屋里有人来过。空气里残留的体温、物件被移动过的痕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地府的……
烟火气。
荼荼在踏进地室的瞬间,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石案上,那尊被锁链缠绕的神像依旧静默伫立。可神像脚下,多了一盏香炉。
香炉很小,约莫成人拳头大,通体乌黑,炉盖上镂刻着荼荼不认识的符文。炉中插着三支线香,已经燃尽,只剩三截白灰。
可那香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不是幽冥常见的彼岸花香,也不是祭祀用的檀香。那是一种更清冽、更淡雅的气息,像早春山间未化的雪。
荼荼见过这种香。
——在天界文书阁,殿下案头燃的就是这个。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看向玄夜。
玄夜的目光落在那盏香炉上,眸色深了几分。
“此香名‘雪中春’,天界独有。”他声音很低,“专用于祭奠亡故之神。”
荼荼心头一沉。
祭奠亡故之神。
地室中供奉的这尊神像……是谁?
她走近几步,借着幽冥苔的荧光细细打量那尊漆黑的神像。锁链依旧缠绕得严严实实,符文依旧密密麻麻,可她此刻再看,忽然觉得那些锁链不是用来囚禁神像的。
是保护。
是用这种方式,让神像免于被亵渎、被毁坏、被彻底遗忘。
“殿下,”她轻声问,“这位神……是谁?”
玄夜沉默良久。
“上古时期,修罗道曾有一位司掌轮回的尊神,”他缓缓道,“名号已不可考。传闻他在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陨落,神躯散落六界。”
他顿了顿。
“其中一块残骸,被供奉在修罗道禁地,名曰‘镇魂桩’。”
荼荼低头,看着神像脚下那盏小小的香炉。
三支线香,燃尽成灰。
来祭拜的人,刚走不久。
“他……”荼荼声音有些紧,“祂是来祭奠谁的?这位尊神,还是……那些被标记的魂魄?”
玄夜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香炉边缘。
炉壁还是温的。
“一炷香前。”他道。
荼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
一炷香前——正是她和玄夜从寒幽小筑出发、踏入枉死城的时辰。
那个人,是在他们眼皮底下离开的。
不,也许现在还在这里。
荼荼猛地回头,目光扫向地室四周。四壁光滑,没有暗门,穹顶也没有通风口。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身后那条甬道。
他们下来时,没有遇见任何人。
荼荼攥紧了袖口。
“殿下,”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地室……会不会还有别的出口?”
玄夜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神像正后方那堵墙上。
那堵墙与其他三面并无不同。同样的青灰色石壁,同样覆着薄薄的幽冥苔,同样在荧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可玄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掌心灵力凝聚。
淡金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溢出,如涟漪般缓缓荡开,拂过那堵墙的每一寸。
起初没有任何异样。
可当光晕触及墙面中央、与神像视线平齐的位置时——
那处的幽冥苔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枯萎,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紧接着,石壁上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自上而下,笔直如刀削。
荼荼屏住呼吸。
玄夜并指如剑,在那道裂痕边缘轻轻一划。
“喀。”
轻响如蛋壳碎裂。
那堵墙竟然从中裂开一道缝——不对,那不是墙,是结界伪装成的墙。裂缝边缘没有石屑,只有灵力溃散后残余的微弱光尘。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荼荼探进头去看。
这条甬道比来时那条更窄、更矮,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隐约有光,不是幽冥苔的幽绿,而是……
“是引魂灯的光。”荼荼脱口而出。
她不会认错。引魂灯是她三百年来日日见的东西,奈何桥头、鬼门关外、忘川渡口——那是地府最寻常也最庄严的光。
这条秘道的尽头,通往地府某处有引魂灯的地方。
玄夜侧身进入甬道。
荼荼紧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缓慢前进。荼荼数着步子: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数到六十二时,前方隐约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很轻,像隔着几道墙。听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老一少——老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朽木;少的清脆,像山涧的溪流。
荼荼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今日怎么又来了?”老的声音。
“想来看看。”少的声音。
“看了三百年,还没看够?”
“三百年不够。三千年也不够。”
老的沉默了片刻。
“……随你。那盏香,别燃太久,被人发现不好。”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少的声音顿了顿。
“今日是她的生辰。”
老的没有再说话。
荼荼听到这里,心头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生辰。
谁的生日,值得一个人冒着风险、穿过秘道、独自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香?
她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这不是他们该打扰的时刻。
玄夜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直到那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才转身。
“回去。”他低声道。
荼荼点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退出秘道,退出地室,退出城隍庙。
直到站在庙门口、重新呼吸到枉死城阴冷干燥的空气时,荼荼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她轻声道,“刚才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玄夜顿了顿,“是钟衡。”
荼荼愣住。
酆都城守将,那个总用复杂眼神看她、叮嘱她“地府风大、多添件衣裳”的钟衡将军。
三百年了,每年今日,他穿过秘道,在这幽暗的地室里燃一炷天界的香。
为谁?
荼荼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胎记。
绯红色的桃枝纹路安静如常。边缘那缕新抽出的金芒,在幽冥的微光里轻轻闪烁,像在回应某个她还不曾记起的呼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她声音闷闷的,“那个生辰的人……一定被人记了很久很久吧。”
玄夜看着她。
“嗯。”他说。
荼荼没有抬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枉死城的风从她身侧穿行而过。
风里还残留着那盏“雪中春”的余香。
清冽、淡雅,像早春山间未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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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罕见地一路沉默。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讲地府八卦,也没有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她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低头看看腕间的胎记,更多时候是望着虚空发呆。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路过奈何桥时,孟婆的夜宵摊还在。老太太今日没在熬汤,正坐在矮凳上择菜——幽冥当然没有菜,她择的是一种叫“忘忧草”的药材,晒干了能安魂。
“哟,小荼荼,”孟婆抬起头,“今日怎么这么早?”
荼荼停下脚步,在矮凳上坐下。
“婆婆,”她没头没尾地问,“您有没有……特别想记着的人?”
孟婆择菜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光。
“有啊。”她说。
“那您记了多久了?”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呢……”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婆婆老了,记性不好。只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荼荼没有说话。
孟婆也没有再说。
只有忘川河的水声,在她们身侧潺潺流过。
玄夜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打扰这场沉默的对话。
他看着荼荼纤瘦的背影,看着她垂下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看着她把腕间的胎记悄悄藏进袖口。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第七殿,陆之道问他:“殿下对白荼荼……可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答:“只是查案需要。”
可他此刻看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三百年。
她一个人在这地府里,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谁会记得她。
可原来,记得她的人一直都在。
只是还不敢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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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荼荼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瞪着房梁。
她今夜没有做噩梦。
那两点暗红色的光没有来扰她,窗外的引魂藤也安安静静,只有忘川的水声远远传来。
可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不成形的碎片:钟衡将军凝重的脸、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孟婆择菜时停顿的手……
还有殿下那句“此香名‘雪中春’,天界独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白荼荼,”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傻?”
枕头自然不会回答。
她闷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出来,瞪着床帐顶。
那个被人记了三百年的人,会是谁呢?
为什么钟衡将军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
为什么孟婆每次见她腕间的胎记,都会沉默很久?
为什么……那日酆都大帝见她,会赐她玉佩,会说“好名字”?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有些答案,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重量。
而她只是一个三等鬼差,负责引渡枉死魂魄,偶尔熬粥扫地、养三盆半死不活的幽冥植物。
她担不起太重的过去。
可那些过去,还是像忘川河底的水草一样,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踝。
荼荼闭上眼。
窗台上,引魂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藤蔓不知何时已经缠满了竹架,翠绿的嫩叶密密匝匝,朝着偏房床榻的方向——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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