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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界来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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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日,如期而至。
那天天色(姑且称之为天色)格外阴沉,幽草的光芒比平日黯淡许多,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忘川河面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连引灯亭的幽蓝火焰都只能照亮三尺方圆。
白荼荼天未亮就醒了——其实她这几日就没怎么睡。最后一剂药已经熬好,晾在桌上,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香气。她坐在床边,看着玄夜安静的睡颜,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今日之后,他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不深,但疼。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忘川河水特有的腥气。远处奈何桥的方向隐约有骚动,但她听不真切。整个地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有些沙哑,但比前几日有力多了。
白荼荼猛地回头。
玄夜已经醒了,正靠在榻头看着她。他今日气色好了很多,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唇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淡红。胸口的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醒了。”白荼荼走回床边,端起药碗,“最后一剂药,喝完就好了。”
玄夜接过药碗,没立刻喝,只看着她:“你脸色不好。”
“有吗?”白荼荼下意识摸了摸脸,“可能是没睡好。”
玄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太深,太沉,看得白荼荼心头发慌。她移开视线,催促道:“快喝药,凉了效果就差了。”
玄夜这才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白荼荼一愣。
玄夜的指尖在她腕间摩挲——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是取心头血留下的。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感觉到了。
“这些日子,”他低声问,“你用自己的血救的我?”
白荼荼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她只好点头:“父君说,我的血能滋养神魂……”
话没说完,玄夜忽然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很轻的一个拥抱,却让白荼荼浑身僵住。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这个拥抱很短暂,只持续了几息,他就松开了手。
但白荼荼的脸已经红透了。
“谢谢。”玄夜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白荼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七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他们来了。”
“谁?”白荼荼问完就明白了——还能有谁?
玄夜神色不变,缓缓下榻,整理了一下衣袍。那身素白长衫穿在他身上,虽然旧了,却依旧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柄“寒霜”短剑,系在腰间。
“你……”白荼荼看着他,“你要去见他们?”
“嗯。”玄夜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可是——”
“没有可是。”玄夜打断她,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白荼荼,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白荼荼想反驳,但看到孟七对她摇头,只好咬牙点头:“……好。”
玄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白荼荼:“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那棵珊瑚树,就当我送你的。”
说完,他推门而出。
白荼荼怔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孟七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两人跟在玄夜身后,走出茅屋,来到引灯亭。
亭外,已经站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
左侧是地府的鬼差,黑压压一片,崔判官和陆判官站在最前,神情肃穆。右侧是天界的仙兵,银甲闪烁,为首的是个白须老者,身着紫金仙袍,手持玉笏,正是天界司刑殿的殿主——紫微仙君。
而在两方人马中间,站着酆都大帝。
他依旧一身玄黑袍服,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那是真正的主宰者,即便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天地失色。
玄夜走到大帝身侧,微微颔首:“大帝。”
酆都大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看向对面的紫微仙君。
“紫微,”大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这么多人来我幽冥,是想开战吗?”
紫微仙君连忙躬身:“大帝言重了。小仙奉天帝之命,前来请玄夜殿下回天界,绝无他意。”
“请?”大帝挑眉,“拿刀带枪地请?”
紫微仙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玄夜殿下擅离职守,私闯幽冥,又勾结凶兽穷奇,罪证确凿。天帝有令,必须押回天界受审。还望大帝……不要阻拦。”
“罪证确凿?”大帝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什么罪证?你亲眼看见他勾结穷奇了?”
“这……”紫微仙君语塞。
“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就是污蔑。”大帝声音转冷,“玄夜在我幽冥养伤期间,不仅没有勾结穷奇,反而与穷奇大战,将其斩杀。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紫微仙君脸色一变:“斩杀穷奇?此话当真?”
“本座从不说谎。”大帝淡淡道,“你若不信,可去十八层地狱的血池底部看看,穷奇的尸骨还在那儿。”
这话一出,不仅紫微仙君震惊,连地府这边的鬼差都骚动起来。
穷奇被斩杀了?
那可是上古凶兽,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竟然被玄夜斩杀了?
紫微仙君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半晌后,他咬牙道:“即便玄夜殿下斩杀穷奇有功,但擅离职守、私闯幽冥是事实。按天条,必须回天界接受审判。”
“审判?”大帝冷笑,“是审判,还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开!
紫微仙君脸色骤变:“大帝慎言!”
“慎言?”大帝上前一步,周身威压骤然释放!“本座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玄夜,我幽冥保了。想带走他,让天帝亲自来跟我谈。你……还不够格。”
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紫微仙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身后的仙兵更是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就是酆都大帝的实力!
六界公认,能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存在!
紫微仙君冷汗涔涔,但他毕竟是天界重臣,硬着头皮道:“大帝这是……执意要与天界为敌了?”
“为敌又如何?”大帝负手而立,眼神睥睨,“我幽冥屹立六界万年,何曾怕过谁?今日你若敢动玄夜一根汗毛,本座就让你们所有人……都留在这儿。”
话音落,整个引灯亭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大帝不是在开玩笑。如果紫微仙君真敢动手,今日恐怕真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玄夜忽然开口了。
“大帝,”他上前一步,站在大帝身侧,面向紫微仙君,“我跟你回去。”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白荼荼更是脸色煞白,差点冲出去,被孟七死死拉住。
酆都大帝皱眉:“玄夜,你——”
“大帝好意,玄夜心领。”玄夜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若因我一人,挑起天界与幽冥的战争,那玄夜……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着,转身,对着酆都大帝深深一揖:“这些日子,多谢大帝庇护。此恩此德,玄夜铭记在心,来日必报。”
然后他又转向崔判官和陆判官:“两位判官,多谢。”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白荼荼身上。
四目相对。
白荼荼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玄夜看着她,眼神很柔和,很平静,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向紫微仙君。
“走吧。”他说。
紫微仙君松了口气,连忙让开道路:“殿下请。”
玄夜没再回头,一步步走向天界队伍。仙兵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他走到最前方,停下,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引灯亭,看了一眼那簇幽蓝的火焰,看了一眼……人群中那个泪流满面的姑娘。
然后他转回头,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朝天空飞去。
紫微仙君连忙带人跟上。
很快,天界的人马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地府众人,和一片死寂。
白荼荼站在原地,看着玄夜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孟七叹了口气,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酆都大帝走到白荼荼身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难过,他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白荼荼抬头,眼睛红肿。
“真的。”大帝点头,“天帝虽忌惮他,但还不至于杀他。况且……他斩杀穷奇,立下大功,天界那些老家伙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处置的。”
话虽如此,但白荼荼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想起玄夜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珊瑚树送你了”,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父君,”她忽然问,“我……我能去天界看他吗?”
大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大帝看着她,眼神深邃:“等你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也强大到……能保护他的时候。”
白荼荼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强大。
她要变强。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我明白了。”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坚定,“父君,我要修炼。”
大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好。从明日开始,我亲自教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崔判官和陆判官也带人散去。很快,引灯亭前只剩下白荼荼和孟七。
孟七看着白荼荼,忽然道:“丫头,你真喜欢他?”
白荼荼没否认,也没承认,只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走。”
孟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
两人回到茅屋。
屋里还残留着药香,桌上还放着那个空药碗,榻上还留着玄夜睡过的痕迹。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白荼荼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药碗,指尖摩挲着碗沿。
然后她走到榻边,坐下,躺下。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她闭上眼,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这一夜,白荼荼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脑子里全是玄夜的脸。他叫她“妹妹”时的样子,他教她阵法时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时的样子,他最后回头看她时的样子……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疼。
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玄夜。
他站在一片花海中,背对着她,白衣如雪。她叫他,他回头,对她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然后他说:“等我。”
她伸手想抓他,却抓了个空。
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如果幽冥界有天亮的话)。幽草的光芒比平日亮了些,忘川河上的雾气也淡了些。
白荼荼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然后她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一愣,起身走过去。
信很普通,就是地府常用的黄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署名,但白荼荼一眼就认出,那是玄夜的字迹——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他的人一样。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珊瑚树已备好,等我回来取。
勿念。”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白荼荼握着信,又哭又笑。
这个骗子。
明明说了送她,又要回来取。
可是……真好。
他还会回来。
她把信贴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窗外,孟七在叫她:“丫头,起来了!大帝让你去幽冥殿,说今日开始教你修炼!”
白荼荼擦干眼泪,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好。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阳光(姑且称之为阳光)落在她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天界的方向,云层厚重,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个人在那里。
而她,要变强。
强到有一天,能踏云而上,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
到那时,她要亲口告诉他:
“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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