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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为何总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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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回来时,子时已过。
忘川河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幽草的光芒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引路灯的火焰倒是比平日旺了些,幽蓝的光勉强穿透雾气,照亮石亭周遭三丈。
白荼荼就坐在亭子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亭外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径。孟七半刻钟前被她劝去睡了,走前叮嘱了七八遍“见到人就喊我”,但她没应——有些话,她想单独跟玄夜说。
等了不知多久,雾中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稳,一步一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白荼荼抬起头,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雾中走出,白衣在幽□□影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墨发微湿,有几缕贴在颈侧。他肩上的伤似乎好多了,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四目相对。
玄夜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下:“还没睡?”
“等你。”白荼荼说。
玄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在亭中散开。
“路过奈何桥,看见有鬼差从人间捎回来的,就买了些。”他说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荼荼盯着那几块桂花糕,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吗?”玄夜问。
“嗯。”白荼荼点头,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
玄夜拿起一块,却没吃,只捏在手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得专注。亭外雾浓,亭内灯暖,这一刻的安宁,竟让他有些恍惚。
“今天……”白荼荼吃完一块,擦了擦嘴,抬眼看他,“天界的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玄夜淡淡道,“他们在地府搜了一圈,没找到人,已经撤了。”
“撤了?”白荼荼愣住,“这么快?”
“天帝手谕虽在,但地府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玄夜将桂花糕放回油纸包,“崔判官态度强硬,陆判官暗中使绊子,再加上……”他顿了顿,“酆都大帝的威名还在,他们不敢太过分。”
白荼荼沉默。
她想起识海中父君说的“地府将有大变”,又想起孟七说的“天界与幽冥暗流汹涌”。这一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玄夜。”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伤……真的快好了吗?”
玄夜抬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点头:“幽冥花药效很好,再有一日,便能痊愈。”
“那痊愈之后呢?”白荼荼问,“你要继续追捕穷奇?”
“嗯。”
“一个人去?”
玄夜没说话。
白荼荼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带我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玄夜看着她认真的脸,心头微动。但他还是摇头:“不行。”
“为什么?”白荼荼皱眉,“我虽然法力低微,但我有骨哨,有这盏灯,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我的血。你不是说,我的血能克制魔气吗?”
玄夜眼神一凝。
他想起在忘川河底,她吐血逼退水鬼和魔气的场景。那纯净的、带着香气的血,确实有净化之效。若她真能控制这股力量……
“你的血脉很特殊。”他缓缓道,“但你现在还控制不了。穷奇是上古凶兽,凶险万分,你若跟去,我怕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你护。”白荼荼站起身,眼神倔强,“我能保护自己。而且……”她咬了咬唇,“而且我想帮你。你不是说,我们是盟友吗?”
盟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坚定。玄夜看着她,忽然想起识海中酆都大帝的话——“玄夜可信,但不可全信”。
可此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信一次。
“白荼荼。”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你知道跟我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白荼荼点头,“意味着要跟天界作对,要面对穷奇,要冒险,甚至可能……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要送‘忆食’去饿鬼道”一样寻常。玄夜看着她,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非要帮我?就因为……我们是盟友?”
白荼荼沉默。
为什么?
因为他是第一个叫她“妹妹”的人?因为他在饿鬼道救了她?因为他在河底不顾生死采幽冥花?还是因为……她不想看他一个人去冒险?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她想了想,认真道,“你欠我珊瑚树还没还。万一你死了,我去哪儿讨债?”
玄夜:“……”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笑,而是真正笑出了声,笑声低沉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荼荼,”他笑着摇头,“你真是……”
“真是什么?”白荼荼瞪他。
“真是个财迷。”玄夜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很可爱。”
白荼荼脸一红,别开视线:“少来。就说带不带我去。”
玄夜止住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神渐渐柔和。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一切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玄夜竖起一根手指,“第二,遇到危险,先保护好自己,别逞强。”他顿了顿,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事不可为,你必须先走。”
白荼荼想反驳,但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最终还是点头:“好。”
玄夜这才松了口气。他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再吃点。明日我去查探穷奇的踪迹,你留在这儿,等我消息。”
“我也去查。”白荼荼接过桂花糕,“地府我熟,有些地方你未必找得到。”
玄夜本想拒绝,但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道:“那你去找孟七,问问她这百年间,忘川河附近有没有异常。我去查地府古籍,看有没有关于穷奇习性的记载。”
“好!”白荼荼眼睛一亮,三两口吃完桂花糕,起身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
“等等。”玄夜叫住她,“明日再去。现在太晚了,孟七该睡了。”
白荼荼看了眼亭外的浓雾,这才意识到时辰确实不早了。她坐回石凳上,托着腮,看着玄夜慢条斯理地吃桂花糕。
他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肩上的伤似乎真的好了很多,坐姿放松,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绷。
“玄夜。”白荼荼忽然开口。
“嗯?”
“你……在天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玄夜动作一顿。他抬眼,看着她好奇的目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和现在差不多。”
“怎么可能。”白荼荼不信,“你可是战神,肯定威风凛凛,前呼后拥的。哪像现在,窝在地府这个小破亭子里,吃桂花糕还要偷偷摸摸去买。”
玄夜被她逗笑了:“战神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只不过……”他顿了顿,“在天界,确实没这么自在。”
“为什么?”白荼荼问,“天界不好吗?”
“好,也不好。”玄夜放下桂花糕,望着亭外浓雾,“天界规矩多,束缚多。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言一行都有人记着。有时候,还不如地府自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白荼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神情冷冽的战神,或许也有累的时候。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当战神?”
玄夜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因为责任。”
“责任?”
“嗯。”他点头,“我是天帝之子,龙族血脉,生来就肩负着守护六界的责任。成为战神,统领天兵,征讨四方,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说得很平静,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她想起父君说的“棋子”,想起孟七说的“功高震主”,忽然有些明白,玄夜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你……”她轻声问,“喜欢当战神吗?”
玄夜怔住。
喜欢?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天界所有人都觉得,战神之位是荣耀,是权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位。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
他想起那些年征战的岁月,想起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想起无数将士在他面前倒下,想起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和背叛……
“不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白荼荼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那等这件事了了,”她说,“你就别当战神了。来地府,我让父君给你安排个差事。虽然俸禄不多,但自在,还能天天吃桂花糕。”
她说得认真,玄夜却听得心头一暖。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真能这样,似乎……也不错。
“好。”他点头,“等这件事了了,我就不当战神了。”
白荼荼眼睛更亮了:“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白荼荼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边问:“对了,穷奇到底长什么样?我只在书上看过插画,画得跟只大猫似的。”
玄夜想了想,道:“比插画恐怖。体型像虎,通体漆黑,背生骨刺,有三只眼。额间那只眼紧闭,一旦睁开,能释放毁灭性的魔光。而且它速度极快,爪牙锋利,周身的魔气能侵蚀神魂,寻常仙君碰上都难逃一死。”
白荼荼听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装镇定:“那……你打得过它吗?”
“全盛时期,五五开。”玄夜坦然道,“现在我有伤,它也有伤,胜负难料。”
“那加上我呢?”白荼荼眼睛一亮,“我的血不是能克制魔气吗?到时候我放血泼它,说不定能把它泼跑!”
玄夜:“……”
他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的血虽然特殊,但放血泼凶兽……亏你想得出来。”
“那不然怎么办?”白荼荼撇嘴,“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给你加油吧?”
玄夜想了想,忽然道:“你的引路灯,或许有用。”
“灯?”白荼荼低头看腰间的灯,“这灯除了照明,还能干什么?”
“昨夜在河底,它爆发的力量你看到了。”玄夜道,“这盏灯不简单,里面封存着强大的幽冥之力。你若能掌控它,或许真能帮上忙。”
白荼荼摸着灯身,想起昨夜在水下,灯焰暴涨逼退魔气的场景。她一直以为那是玄夜的法术,现在看来,或许是灯自己的力量?
“那我该怎么掌控它?”她问。
“试着跟它沟通。”玄夜道,“法器有灵,尤其是这种传承久远的古器。你将神识探入灯中,感受它的气息,与它建立联系。”
白荼荼依言,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探入引路灯中。
起初是一片黑暗。
渐渐地,她“看见”了光。幽蓝色的,温暖的光,像母亲的怀抱,温柔地包裹着她。光中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她试着去触碰那些符文。
指尖(神识的指尖)刚碰到一个符文,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就涌入脑海!那是关于这盏灯的记忆——它诞生于幽冥初开之时,由第一任酆都大帝亲手铸造,以忘川河底的幽冥石为灯身,以彼岸花的花蕊为灯芯,以万千魂魄的执念为灯油……
它照亮过无数亡魂的归途,镇压过无数凶煞的恶灵,也见证过幽冥界千年的变迁。
而它的名字,不叫“引路灯”。
它叫——
“幽冥引灯。”
白荼荼睁开眼,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玄夜眼神一凝:“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白荼荼看着手中的灯,眼神复杂,“是灯告诉我的。它说,它叫幽冥引灯,是父君……是第一任酆都大帝铸造的。它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它说,它在等我。”
“等你?”玄夜皱眉。
“嗯。”白荼荼点头,“灯灵说,它沉睡千年,就是在等一个能唤醒它的人。而那个人,就是我。”
玄夜看着她,又看看她手中的灯,忽然明白了什么。幽冥引灯,幽冥帝女……这本就是一体。
“那你现在能掌控它了吗?”他问。
白荼荼试着用意念催动灯焰。灯芯轻轻一跳,幽蓝火焰腾起三寸,比之前更亮,更稳。她能感觉到,自己和灯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好像……可以了。”她惊喜道。
玄夜松了口气:“那就好。有幽冥引灯相助,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分。”
白荼荼抱着灯,像抱着什么宝贝,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抓穷奇了?”
“不急。”玄夜摇头,“穷奇受伤,一定会找地方疗伤。忘川河底它待不住了,很可能会逃往别处。我们得先确定它的位置。”
“那怎么确定?”
“靠这个。”玄夜从怀中取出一枚鳞片。鳞片呈金色,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龙鳞?”白荼荼好奇地问。
“嗯。”玄夜点头,“我的逆鳞。龙族逆鳞与神魂相连,能感知方圆百里的异常气息。穷奇身上魔气浓重,只要它还在幽冥界,逆鳞就能感应到。”
他说着,将逆鳞放在掌心,闭上眼睛,神识沉入鳞片中。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怎么样?”白荼荼紧张地问。
“它在移动。”玄夜沉声道,“方向是……地府深处。”
“地府深处?”白荼荼愣住,“那儿有什么?”
玄夜看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十八层地狱。”
白荼荼倒抽一口冷气。
十八层地狱,地府最恐怖的地方,关押着六界最凶恶的罪犯和恶灵。那里终年弥漫着罪孽和怨气,是魔物最喜欢的养料场。穷奇逃到那里,无疑是想借助那里的怨气疗伤,甚至……变得更强大。
“我们必须阻止它。”玄夜站起身,神色凝重,“若让它吸收足够多的怨气,伤势痊愈,甚至突破封印,到时候整个地府都会沦为炼狱。”
白荼荼也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幽冥引灯:“那还等什么?走啊!”
玄夜看着她,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急。十八层地狱是地府重地,守卫森严,硬闯肯定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怎么混?”
玄夜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看得白荼荼心头一跳。
“白荼荼,”他说,“你在地府百年,应该认识不少鬼差吧?”
“认识一些……你想干什么?”
“借两套鬼差的衣服。”玄夜淡淡道,“我们去……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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