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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识海里的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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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走后,白荼荼突然觉得无所事事了。
她先是趴在窗边听动静,可引灯亭离幽冥殿太远,什么也听不见。又跑到门口张望,只看见浓雾翻滚,幽草的光芒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最后她坐回桌前,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她伸手想挑挑灯芯,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颈间的骨哨。
温凉,光滑,带着肌肤的温度。
她想起玄夜方才的神情——当他看到骨哨中那枚玉片时,眼底闪过的震惊与凝重。那玉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玄夜会说“别让任何人看见”?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白荼荼解下骨哨,凑到灯下仔细看。哨身洁白,没有任何裂痕,完全看不出曾经打开过。她学着玄夜的样子,用指尖在哨身上按压、摩挲,可无论怎么用力,骨哨都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她嘀咕,“明明看见他按了一下就开了……”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荼荼心头一跳,慌忙把骨哨戴回去。门被推开,孟七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白荼荼起身急问。
孟七没说话,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来的是天界司刑殿的仙官,带了一队天兵,气势汹汹的。说要缉拿擅闯幽冥的天界逃犯。”
“逃犯?”白荼荼愣住,“他们说玄夜是逃犯?”
“话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孟七冷笑,“说什么‘有要犯潜入幽冥,危害六界安宁’,要地府配合搜查。崔判官当场就黑了脸,说地府的事轮不到天界插手。”
“然后呢?”
“然后那位仙官就亮出了天帝手谕。”孟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在桌上,“你自己看。”
白荼荼拿起玉简。玉简温润,上面刻着天界的云纹,神识探入,一段文字浮现出来:
“今有要犯玄夜,擅离职守,私闯幽冥,疑与凶兽穷奇勾结。着司刑殿即刻缉拿,押回天界受审。幽冥地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冷冰冰的。
擅离职守,私闯幽冥,与穷奇勾结……这些罪名,随便一个都足以让玄夜身败名裂,甚至魂飞魄散。
白荼荼握紧玉简:“那玄夜他……”
“他没事。”孟七道,“那小子机灵得很,根本没去幽冥殿。天界的人扑了个空,现在正满地府搜呢。崔判官嘴上说配合,实际暗中使绊子——地府这么大,够他们找上三五天的。”
白荼荼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孟七看着她,“别担心,那小子也许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在这之前,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引灯亭。天界的人再嚣张,也不敢硬闯酆都大帝亲自设下的禁地。”
她说得笃定,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她看着孟七眼底的疲惫,忽然问:“孟七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孟七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界与幽冥,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玄夜身为战神,却擅藏身地府,这本就是授人以柄。天帝若想动他,这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白荼荼不解,“玄夜不是天帝的儿子吗?虎毒还不食子……”
“天家无父子。”孟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尤其是天帝那样的位置。玄夜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权,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次穷奇之事,不过是借口罢了。”
白荼荼怔怔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忽然想起玄夜说起天界时的神情——平静,淡漠,仿佛对那里早已没有了情感。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此行的危险……
“孟七姐姐。”白荼荼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帮他。”
孟七挑眉:“怎么帮?你一个地府小文书,拿什么跟天界斗?”
“我有这个。”白荼荼握住颈间的骨哨,“玄夜说,这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也许……也许能证明他的清白。”
孟七盯着骨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傻丫头,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证明?”
“所以我得知道。”白荼荼站起身,“孟七姐姐,你帮帮我,告诉我怎么打开这骨哨。”
孟七沉默。
她看着白荼荼固执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傻,这么固执,为了一个人,什么都敢做。
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来到孟七的屋子。孟七关上门,又在门口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古籍和杂物,她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幽冥秘录》。”孟七掸了掸书上的灰,“地府禁书,记载了很多不该记的东西。我年轻时偷藏的,一直没敢让人知道。”
她翻开书页,找到某一处,指给白荼荼看:“你看这里——‘幽冥帝族本命玉,乃血脉所化,需以精血为引,神识为钥,方可开启’。”
白荼荼凑过去细看。书页上的字迹很古拙,配着一幅简单的图:一滴血滴在玉片上,玉片泛起光芒。
“精血为引……神识为钥……”她喃喃重复,“意思是,要用我的血和意念?”
“应该是。”孟七合上书,“但这很危险。本命玉里封存的是帝族血脉的记忆和力量,你贸然开启,万一承受不住……”
“我能承受。”白荼荼打断她,“我必须知道。”
孟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劝。她起身取来一碗清水,一根银针:“你想清楚。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荼荼点头,伸出手指。
银针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沁出。她将血滴在骨哨上,血珠沿着哨身滑落,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被骨哨缓缓吸收。
然后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骨哨上。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骨哨还是那个骨哨,温凉,光滑,没有任何变化。
但渐渐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骨哨中传来,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那暖流很温和,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像是……家的气息?
她“看见”了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而是神识感知到的光。柔和,温暖,乳白色,像月光,又像晨曦。光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片花海,曼珠沙华盛开如血;一座宫殿,漆黑如夜,檐角悬挂着幽蓝的灯笼;还有一个背影,高大,威严,穿着玄黑袍服,站在宫殿深处……
那背影缓缓转身。
白荼荼屏住呼吸。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传来!她的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猛地拖进一个陌生的空间!
天旋地转。
等白荼荼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是茫茫的雾气,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白。雾气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些破碎的片段:飘落的曼珠沙华花瓣,闪烁的星辰,流淌的忘川河水……
这是哪儿?
“你的识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荼荼猛地转身。
雾气散开,一个人影缓缓浮现。玄黑袍服,墨色长发,面容隐在阴影中,只看得见一双深邃如夜的眼。
是酆都大帝。
不,不是真正的大帝——这只是一个虚影,一个留在本命玉中的神识烙印。
白荼荼下意识想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大……大帝?”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颤。
虚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慈爱,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荼荼。”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当你看到这段烙印时,说明你已经打开了本命玉。也说明……时候到了。”
白荼荼怔怔听着。
“有些事,我瞒了你百年。”虚影缓缓道,“你不是普通的鬼差,也不是寻常的幽冥子民。你是我的女儿,幽冥界唯一的帝女,北阴酆都大帝的继承人。”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白荼荼脑海中。
帝女……继承人……
“百年前,你刚出生时,天界与幽冥爆发了一场冲突。那场冲突中,你母亲……陨落了,而我身受重伤,”虚影的声音带着沧桑,“天界之人……他们忌惮幽冥帝族的血脉,更忌惮你出生时引发的天地异象。所以他们要你死,要斩断幽冥的未来。”
“之后,你果然遭到天界之人暗算,神魂受损,命悬一线。天界势大,我不得已,只能封印你的记忆和血脉,将你藏在地府最底层,以普通鬼差的身份活下去。让六界皆以为帝女已死。”
白荼荼浑身冰凉。
母亲……陨落?遭人暗算?
“但是你活下来了。”虚影的语气柔和了些,“我用半身修为保住了你的命,又将本命玉封入骨哨,交给你。这玉片里,封存着你的记忆和力量。当你足够强大时,它会指引你,唤醒你真正的血脉。”
白荼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画面闪过:血色花海,金色龙影,破碎的宫殿,还有……还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那是母亲的手吗?
“而玄夜。”虚影忽然提到这个名字,“天界战神,龙族血脉。他……是个变数。”
白荼荼心头一跳。
虚影的声音沉了下去,“天帝想借穷奇之事,试探幽冥的虚实,也想……借机除掉玄夜。这位战神功高震主,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所以……”白荼荼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玄夜来地府,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是,也不是。”虚影摇头,“他确实是为了追捕穷奇,也确实受了重伤。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幽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棋子——天帝的棋子,也是我的棋子。”
棋子。
又是这个词。
白荼荼想起玄夜坦白时说的“不得已”,想起他眼底的复杂情绪。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被利用,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是来了……
“父……父君。”她抬起头,看着虚影,“您想让我做什么?”
虚影沉默片刻,缓缓道:“保护好你自己,也……保护好玄夜。”
白荼荼愣住。
“为什么?”她不解,“他不是天界的人吗?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敌人?”虚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六界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幽冥势微,玄夜与天界离心,与幽冥无仇,或许……可以成为盟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有龙族本源,你体内有帝族血脉。若你二人联手,或许能抗衡穷奇,也能……改变六界的格局。”
白荼荼听得心惊胆战。
改变六界的格局?她一个小小文书,何德何能?
“不要妄自菲薄。”虚影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你是我的女儿,幽冥帝女。你血脉中沉睡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你还不能完全觉醒。”
他伸出手——虽然只是虚影,但白荼荼还是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温暖,厚重,带着父亲的力量。
“荼荼。”虚影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开始涣散,“记住三件事:第一,骨哨中的玉片,是你身份的证明,也是你力量的钥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第二,玄夜可信,但不可全信。天界之人,身不由己。”
“第三……”虚影的身影几乎透明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地府将有大变。若事不可为,吹响骨哨,我会来接你。”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雾气重新聚拢,将白荼荼的神识包裹。她感觉自己在快速下坠,像是从万丈高空跌落。耳畔风声呼啸,眼前光影交错——
“白荼荼!”
一声急唤将她拉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孟七的屋里,手里握着骨哨。孟七正抓着她的肩膀,一脸焦急:“你怎么样?刚才突然就僵住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白荼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低头看手里的骨哨,哨身依旧洁白,但此刻在她眼中,却多了千斤的重量。
帝女。
继承人。
百年前的阴谋,母亲的陨落,天界的暗算……
还有玄夜——棋子,盟友,或许……更多?
“我……”她终于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看见了……父君。”
孟七脸色一变:“大帝?他在骨哨里留了神识烙印?”
白荼荼点头,将识海中所见一一道来。孟七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白荼荼说完,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帝这些年一直闭关,原来是在养伤。也难怪他要把你藏起来……”
她看向白荼荼,眼神复杂:“丫头,你现在知道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白荼荼握紧骨哨,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我要帮玄夜。”
“哪怕他是天界的人?”
“他是棋子,我又何尝不是棋子。”白荼荼站起身,“既然都是棋子,为什么不联手,反将一军?”
孟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好。”她拍了拍白荼荼的肩膀,“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你赌这一把。”
窗外,夜色深浓。
引路灯的幽蓝光芒在雾中摇曳,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点燃的第一盏灯。
而远处的忘川河底,一朵苍白的花,正悄然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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