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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酆都大帝出关? ...

  •   传闻像一滴墨,落入寂静的水潭,漾开层层涟漪。
      起初只是判官司几个文书交头接耳,说幽冥殿的守卫昨夜换了一拨,都是生面孔。接着是轮回司的小吏信誓旦旦,称子时路过幽冥殿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可酆都大帝明明在闭关,殿内该空无一人才对。
      到了午时,消息已经传到引灯亭。
      白荼荼是从送“忆食”回来的路上听说的。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蹲在黄泉路边歇脚,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听说了没?大帝要出关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闭关千年吗?这才多久?”
      “这你就不知道了,昨夜轮值的兄弟亲眼看见,幽冥殿的禁制松动了!那可是大帝亲手布下的禁制,除了他自己,谁能动?”
      “嘶——那地府岂不是要变天了?”
      “变不变天不知道,但某些人的好日子,怕是到头喽……”
      后面的话,白荼荼没再听。她抱着空陶罐,加快脚步往引灯亭走,心里乱糟糟的。
      酆都大帝出关?
      那位地府至高主宰,她只在三个月前见过一次——如果那次隔着阴影的短暂召见也算“见过”的话。大帝赐她骨哨,叮嘱“性命攸关时才用”,而后重新闭关。这才多久,怎么就……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河底,孟七说她身负“大帝赐福”。若大帝真的出关,会不会召见她?会不会问起骨哨?会不会……发现夜玄?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
      回到引灯亭时,孟七正坐在石凳上嗑瓜子。见白荼荼回来,她眼皮都没抬:“听到了?”
      “什么?”白荼荼装傻。
      “少来。”孟七吐掉瓜子壳,“整个地府都传遍了,你能没听见?”
      白荼荼放下陶罐,在她旁边坐下,好奇的问:“是真的吗?”
      “不知道。”孟七回答得干脆,“幽冥殿的禁制确实松动了,但里面的人出没出来,谁也没看见。也许是闭关出了岔子,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没见到人之前,都是猜测。”
      她说得轻描淡写,白荼荼却从她眼底看出一丝凝重。孟七向来冷静,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定不是小事。
      “那……”白荼荼压低声音,“夜玄的事……”
      “暂时安全。”孟七也压低了声音,“大帝即便出关,也不会立刻过问地府琐事。更何况引灯处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老人家怕是早就忘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但白荼荼总觉得不安。她想起陆判官那日的警告,想起避水令,想起孟七说的“地府不安全了”……
      “孟七姐姐。”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大帝真要见夜玄,会怎么样?”
      孟七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着白荼荼,眼神复杂:“那得看,大帝知不知道他是谁。”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七拖长了语调,“如果大帝知道他是天界之人,擅闯幽冥,按律该押送孽镜台审判。如果大帝不知道……那更糟,一个来历不明、身怀重伤的活人出现在地府,按例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白荼荼脸色白了白。
      孟七见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别自己吓自己。现在风声紧,你让那小子安分点,别到处晃悠。等风头过了,赶紧送他走。”
      “可是他的伤……”
      “幽冥花都采到了,还怕伤不好?”孟七白她一眼,“最多三日,他的伤就能痊愈。到时候你想留都留不住。”
      白荼荼低下头,没说话。
      留不住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希望夜玄走。
      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她慌忙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孟七“嗯”了一声,继续嗑瓜子。
      白荼荼回到茅屋,推开夜玄的房门。他正坐在榻上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幽冥花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听见动静,他睁开眼,金色的光晕缓缓散去。
      “吵到你了?”白荼荼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夜玄摇头,“有事?”
      白荼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措辞:“那个……外面有些传闻,说酆都大帝可能要出关了。”
      夜玄神色不变:“哦。”
      “哦?”白荼荼瞪大眼,“你就一个‘哦’?那可是酆都大帝!地府最高主宰!万一他知道你在这儿——”
      “他早就知道了。”夜玄平静地说。
      白荼荼愣住。
      “昨夜陆判官送来避水令,若没有大帝默许,他不敢这么做。”夜玄淡淡道,“大帝或许一直在暗中观察,只是没有现身。”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白荼荼透心凉。她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他会怎么处置你?”
      夜玄看着她惊慌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希望他怎么处置我?”
      白荼荼被问住了。
      她希望怎么样?
      希望大帝网开一面,放夜玄离开?希望夜玄继续留在这儿养伤?还是希望……他永远别走?
      她不知道。
      夜玄看着她迷茫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幽蓝的灯影:“白荼荼,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白荼荼心头一跳。
      “我是天界之人,”夜玄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来地府,是为了追捕穷奇。那凶兽从魔界逃出,一路逃到幽冥,我奉命缉拿。那日在忘川河岸,我是被它重伤,才昏迷被你捡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失忆……是骗你的。我从未失忆。”
      空气凝固了。
      白荼荼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伤患,不是失忆,是天界派来追捕穷奇的人……那他这些天的虚弱、迷茫、依赖,全都是装的?
      “为……为什么骗我?”她问。
      夜玄转过身,看着她:“起初是为了隐藏身份。地府与天界关系紧张微妙,我若暴露身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后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荼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因为常年接触忘川水而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忽然觉得,自己着实像个傻子。
      “所以,”她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是么?”
      夜玄沉默。
      这沉默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白荼荼的心。她忽然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她为他熬药,他喝下后叫她“梨花精妹妹”;她为他换药,他安静地配合;她带他去三生石,他陪她胡闹;她跳进忘川河,他救她……
      这些,都是假的吗?
      “不是利用。”夜玄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不得已。”
      “夜玄仙君,不,我该叫你什么?神君?还是别的什么尊号?”白荼荼笑了笑,“没关系,我本就是个陌生人而已,你本就不需要坦诚……”
      夜玄看着她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解释,想说“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想说“这些天的相处都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欺骗她的事实。
      “白荼荼。”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白荼荼站起身,没看他,只低声说:“你伤好了就走吧。地府粗鄙,确实也容不下天界战神。”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夜玄的手很烫,烫得她心头一颤。她挣扎,他却握得更紧。
      “放手。”她说。
      “听我说完。”夜玄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隐瞒身份,是迫于形势。但留在引灯处这些天,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夜玄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根红绳。
      昨夜在河底,孟七系在两人手腕上的同心绳。上岸后,白荼荼解下还给了孟七,可夜玄这根……他竟然还留着。
      红绳很旧了,颜色有些褪,但依旧坚韧。绳结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干涸的血迹——是昨夜在水下,白荼荼受伤时染上的。
      “这绳子……”夜玄看着她,“我本该还回去,但我留下来了。”
      白荼荼怔怔地看着红绳,又看看夜玄。他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戏谑。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显得格外……真实。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夜玄移开视线,耳根泛起极淡的红色,“不想断。”
      三个字,说得含糊,白荼荼却听懂了。
      她看着那根红绳,只觉她的脑子又变成一团浆糊:“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夜玄在她对面坐下,将红绳收回怀中,这才缓缓开口:
      “我是天界战神,玄夜。天帝次子,龙族血脉。三个月前,穷奇冲破上古封印,逃入六界。我奉命追捕,一路追到幽冥界。那日在忘川河岸,我与它大战一场,两败俱伤。它逃了,我昏迷,被你捡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酆都大帝……他应该早就知道我在。陆判官的避水令,孟七的相助,都是他默许的。但他一直没有现身,我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白荼荼安静听着,等他全部说完,才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追捕穷奇。”玄夜道,“它逃入忘川河底,受了重伤,但还没死,现下不知躲在何处。我必须找到它,否则六界都会遭殃。”
      “那你的伤……”
      “幽冥花已服下,三日便可痊愈。”玄夜看着她,“三日后,我会离开,继续追查穷奇的下落。”
      三日后。
      这么快。
      “那……”她咬了咬唇,“我帮你。”
      玄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我是说正经的。”白荼荼瞪他,“穷奇那么厉害,你一个人去多危险。我虽然法力低微,但……但我有骨哨,还有这盏灯。”
      她指了指腰间的引路灯。
      玄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灯焰静静燃烧,幽蓝光芒温柔地照亮她的侧脸。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水下,这盏灯爆发的力量,还有她鲜血中蕴含的净化之力……
      “白荼荼。”他忽然问,“你的骨哨,能给我看看吗?”
      白荼荼一愣,但还是从颈间解下骨哨,递了过去。
      玄夜接过。骨哨触手温凉,通体洁白,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哨身靠近吹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那符文很古老,他认得——是幽冥界的守护印记。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指尖用力,在哨身上轻轻一按。
      “咔。”
      极轻的一声,骨哨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
      白荼荼“呀”了一声,正要抢回来,却见玄夜从裂缝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薄如蝉翼的玉片。玉片呈月白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银光。
      玄夜盯着玉片,瞳孔骤缩。
      这玉片上的符文……是幽冥帝族的本命印记!
      只有幽冥帝族直系血脉,才能拥有这样的本命玉片!而且看这玉片的成色和符文流转的灵光,至少温养了千年以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荼荼:“这骨哨,真是大帝给你的?”
      白荼荼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愣愣点头:“是、是啊。三个月前,大帝出关半日,召我入殿,亲手给我的。”
      玄夜握着玉片的手,微微发抖。
      三个月前……正是穷奇逃入幽冥的时间。酆都大帝在那时出关半日,赐予白荼荼这枚藏着本命玉片的骨哨……
      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玄夜?”白荼荼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这玉片……有什么问题吗?”
      玄夜回过神,将玉片塞回骨哨,轻轻一合,裂缝消失,骨哨恢复原状。他把骨哨还给白荼荼,神色已恢复平静:“没什么。这骨哨很重要,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白荼荼接过骨哨,重新戴回颈间。她看着玄夜凝重的脸色,心里隐约觉得,这玉片……恐怕不简单。
      “那……”她犹豫了一下,“三日后的行动,我……”
      玄夜看着她忽闪的大眼睛,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头:“太危险。穷奇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你——你的血脉特殊,对它是大补。你若跟去,我会分心。”
      他说得直白,白荼荼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玄夜“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开始调息。
      白荼荼轻手轻脚出了屋,带上门。
      门外,孟七还坐在石凳上嗑瓜子,见她出来,挑眉:“说清楚了?”
      白荼荼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他说他叫玄夜,是天界战神,来追捕穷奇的。”
      孟七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哦,然后呢?”
      “然后他说三日后伤好了就走。”白荼荼托着腮,“孟七姐姐,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孟七没否认:“知道一点。”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孟七白她一眼,“让你整天提心吊胆,还是让你跑去跟崔判官告密?”
      白荼荼被噎住。
      “行了,别胡思乱想。”孟七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地府这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天界战神?再说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帝都没发话,轮得到我们操心?”
      白荼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里轻松了些。她伸了个懒腰,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鬼卒慌慌张张跑过来,看见孟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孟、孟七大人!判官司急令,让引灯处所有人即刻去幽冥殿外集合!”
      孟七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不、不知道!”鬼卒擦着汗,“好像是天界来使了,点名要见……见引灯处的值守!”
      白荼荼心里“咯噔”一下。
      天界来使?
      她下意识看向茅屋——玄夜还在里面调息。
      孟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站起身,对鬼卒说:“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鬼卒匆匆离去。
      孟七转头看向白荼荼,神色凝重:“你在这儿守着,别让那小子出来。我去看看情况。”
      “可是——”
      “没有可是。”孟七打断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承认你捡了人。就说……就说那日确实见过一个受伤的活人,但那人伤愈后自己走了,不知去向。”
      白荼荼怔怔点头。
      孟七匆匆离开。
      白荼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心里七上八下。她转身回到茅屋,推开玄夜的房门。
      玄夜已睁开眼,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是天界的人。”他沉声道,“来找我的。”
      “那怎么办?”白荼荼急问。
      玄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躲是躲不过的。他们既然能找到引灯处,就说明已经掌握了线索。”
      “那……”
      “我去见他们。”玄夜转身,看着她,“你留在这儿,别出面。”
      “不行!”白荼荼脱口而出,“太危险了!万一他们要抓你——”
      “他们不敢。”玄夜淡淡道,“我是天界战神,没有确凿证据,没人敢在地府动我。”
      他说得自信,白荼荼却总觉得不安。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玄夜,你……会不会有事?”
      玄夜看着她担忧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
      这动作太过亲昵,白荼荼愣住。
      玄夜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白荼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白荼荼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头,摸了摸颈间的骨哨。
      那里面藏着的玉片……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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