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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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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暮之被拖出东宫时的狼狈哭喊,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洛阳城的权贵圈子里漾开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毕竟是太子亲自下令“永不许入东宫”,这般羞辱,足够让季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抬不起头。
祁府里,祁念安正坐在梳妆台前,由晚晴替她拆发间的玉簪。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只是眼底的惊惶已淡去不少。方才在东宫被季暮之撞见的慌乱,像是被淮逸那件带着龙涎香的外袍熨帖过,余下的只剩些微涩意。
“姑娘,您看这件月白的裙子怎么样?”晚晴捧着件新裁的襦裙进来,“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轻柔得很,穿在身上定好看。”
祁念安瞥了一眼,轻轻摇头:“太素净了,换件浅粉的吧。”
晚晴愣了愣,随即笑开了:“姑娘这是想通了?前些日子总爱穿素色,奴婢还担心您闷出病来呢。”
祁念安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没说话。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不想再用素色衣裳把自己裹得像株不见光的兰草。或许是淮逸递来梅子糖时的认真,或许是他说“有孤在”时的郑重,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离过去的委屈远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祁景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卷宗,脸上带着几分冷意。
“哥,怎么了?”祁念安抬头问。
“季家出事了。”祁景墨将卷宗放在桌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户部刚下了文,说季家近几年的商铺税银有亏空,要彻查。还有几处季家的粮铺,被人举报囤积居奇,刑部已经派人去封了。”
晚晴在一旁听得咋舌:“这么快?”
祁念安也怔了怔。虽说季暮之在东宫冲撞了太子,可这接踵而至的打击,未免也太迅速了些。她隐约觉得,这背后定然有淮逸的影子。
“是殿下的意思?”她轻声问。
祁景墨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管是谁的意思,季家这些年确实不干净。偷税漏税、囤积粮食,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就算没有这次的事,迟早也会栽跟头。”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补充道:“你不必觉得是因你而起。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祁念安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梳妆台上的琉璃镜。镜中映出她微蹙的眉,她知道哥哥是在宽她的心,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像被雨水泡过的棉絮,沉沉地坠着。
“哥,我想去趟相国寺。”她忽然说,“明日是初一,我想去烧柱香。”
祁景墨略一思索便应了:“好,我陪你去。正好最近衙门不忙。”
第二日天刚亮,祁念安便起了身。浅粉色的襦裙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发髻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日枝头的鸟鸣。
马车驶出洛阳城,往城郊的相国寺去。一路上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
祁念安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新插的秧苗在田里铺成一片嫩绿,几个农人正在弯腰劳作,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这般平和的景象,让她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到了相国寺,祁景墨陪着她先去大雄宝殿上香。香烟缭绕中,祁念安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地许愿。她没求别的,只愿家人安康,世事平和。
上完香,兄妹俩沿着寺里的回廊慢慢走。廊外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繁茂得像把巨伞。
“这树有些年头了。”祁景墨仰头看着,“听说还是前朝时栽下的。”
祁念安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念安,好巧。”
她回过头,看见淮逸正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个小沙弥。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常服,褪去了太子的华贵,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只是眉宇间的气度依旧不凡。
“殿下?”祁念安有些惊讶,“您怎么也在这儿?”
“孤来拜访方丈,顺便烧柱香。”淮逸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带着笑意,“你这身衣裳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祁念安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多谢殿下。”
祁景墨在一旁笑道:“殿下倒是比我们还早。”
“孤习惯早起。”淮逸说着,看向祁念安,“刚上完香?”
“嗯。”祁念安点头,“许了个愿。”
“许了什么愿?”淮逸追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说出来就不灵了。”祁念安抿唇轻笑,眼里的梨涡浅浅地陷了下去,像盛着清晨的露珠。
淮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一时忘了接话。晨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细小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又美好。
“殿下?”祁景墨轻咳一声,才让淮逸回过神。
淮逸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转头看向别处:“方丈还在等着孤,就不陪你们了。下山时若遇见,可一同回去。”
“好。”祁景墨应道。
看着淮逸跟着小沙弥离去的背影,祁念安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波澜,又悄悄泛起了涟漪。她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笑,落在淮逸眼里,竟比寺里最名贵的佛经还要让人心动。
兄妹俩又在寺里转了转,快到午时才准备下山。刚走到山门口,就看见淮逸已经等在那里了,身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一起走吧。”淮逸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邀约。
祁念安看了眼哥哥,见他点头,便应了。
马车里比想象中宽敞,三人分坐两边,中间隔着个小几,上面放着壶茶。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还是淮逸先开了口,问祁念安:“方才许愿,是为家人?”
祁念安有些惊讶:“殿下怎么知道?”
“猜的。”淮逸笑了笑,“看你性子,定是先想着别人。”
他说得笃定,仿佛很了解她一般。祁念安心里微动,轻声道:“殿下说得是。我只愿哥哥平安,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淮逸挑眉,“这愿望可不小。”
“是啊。”祁念安望着窗外,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若是天下太平了,就不会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人,也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事了。”
淮逸看着她,没再说话。他从小生长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听惯了豪言壮语,却从未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简单又纯粹的愿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像株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干净得让人心疼。
马车快到洛阳城时,淮逸忽然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祁念安:“这个给你。”
祁念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颗用红绳串起来的菩提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带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方丈刚送的,说能安神。”淮逸道,“你戴着吧。”
祁念安捏着那串菩提子,触手温凉,心里却暖暖的。她抬头想道谢,却正好对上淮逸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片海,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祁念安没坐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淮逸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些微的薄茧,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祁念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脸颊瞬间红透了。
淮逸也察觉到了不妥,收回手,放在身侧轻轻握紧,耳廓竟也泛起一点微红。
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祁景墨在一旁假装看窗外,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两个孩子,怕是都动了些不一样的心思。
马车缓缓驶入洛阳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祁念安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菩提子,心里乱得像团麻。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这份改变,让她既有些期待,又有些惶恐。
她不知道,这份在相国寺缘起的心动,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她和淮逸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悬殊,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