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父女 ...
-
西侧小帐破败依旧。
赫连钧将慕容璟扶到那张硬板矮榻上，又走到角落，拨了拨早已熄灭的炭盆余烬。
她沉默地添了几块从自己帐中带来的、所剩无几的银丝炭，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重新燃起，驱散了几分寒意，却驱不散帐内那股压抑的死寂。
慕容璟蜷在榻上，身上那件银白旧袍凌乱敞开，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掐痕。
酒意未散，疼痛未消，胃里像有火在烧。可他强撑着，睁开眼，看向背对着他、正低头拨弄炭火的赫连钧。
“钧儿。”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酒后的黏糯。
赫连钧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方才……”慕容璟深吸一口气，指尖死死揪住身下薄毯，声音里带上颤抖，“方才在大王帐中，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赫连钧拨炭的动作顿了顿，没应声。
“那些话……不是真的。”慕容璟撑起身子，往前挪了挪，仰着脸看她，眼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显得格外狼狈可怜，“我……我是被逼的。大王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你……我若不说那些话，她会杀了我……”
他说着，伸手去抓赫连钧的衣袖，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钧儿，你信我……我真的……真的不恨你……”
赫连钧终于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再寻常不过的事。
“父亲不必解释。”她开口，声音平静，“属下听见了。”
“那你……”慕容璟眼中泪水流得更凶，“那你……不生我的气吗？不恨我吗？我……我骂你是狗，我巴不得你死……”
赫连钧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父亲所言，皆是事实。”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属下确曾打伤父亲，逼迫父亲，给父亲下药。父亲恨属下，理所应当。”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大王帐中那些话……父亲为求自保，无可厚非。属下理解。”
理解。
她说得坦然，眼神干净，没有半分怨怼。仿佛刚才那些赤裸裸的恨意，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事实。
慕容璟盯着她那双眼睛，心头那股急于辩白的焦躁，忽然像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绝望的清醒。
她不在意。
她真的不在意。
无论是恨，还是不恨；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她眼里，或许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慕容璟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
跌坐回榻上，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无力。
赫连钧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才走到榻边，弯腰，将他身上凌乱的衣襟拢好，又拉过那床薄旧毯，盖在他身上。
“父亲好生休息。”她声音依旧平静，“属下告退。”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又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钧儿……”慕容璟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你听我说……我以前……确实是恨你的。恨你打我，伤我，逼我……恨不得你死。”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可后来……在岩洞里，你救我，护我，给我吃穿，替我涂药……我才明白，你做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执行命令，为了……让我活下去。”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她身前，仰着脸看她，眸光潋滟里带着脆弱的依赖：“我现在……真的不恨你了。我恨的是大王……她羞辱我，折磨我，把我当玩物……钧儿，只有你……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
赫连钧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那片冰封的平静一丝涟漪都未起。
她太了解他了。
方才在大王帐中，为了活命，他可以嘶吼着说“恨透了她”。
现在在她面前，为了继续得到庇佑，他又可以流着泪说“真的不恨你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或许……都是假的。
赫连钧想起大王帐中那些冰冷的警告，想起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忌惮和杀意。
她这条命，是赫连文给的。
忠诚于赫连文，执行赫连文的命令，是她存活至今的、唯一且必须遵守的准则。
慕容璟……是王夫，是父亲，是赫连文的“所有物”。
他们之间，本该只有冰冷的君臣之别，和那层荒诞的“父女”之名。
其他……都是麻烦。
赫连钧最终轻轻抽回衣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比方才更冷，更沉：
“父亲言重了。属下所做一切，皆是大王之命。父亲是王夫，是大王的人，属下护卫父亲，亦是职责所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慕容璟，眼神干净得像初雪，却也冷得像冰：
“从今往后，还请父亲谨记——你我之间，只有父女之名，君臣之别。其他，不该有的，想都不要想。”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掀帘，大步离开。
慕容璟坐在冰冷的矮榻上。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嘶哑，破碎，带着酒后的癫狂和某种绝望的讽刺。
果然。
一把没有心的刀，怎么可能……被几句真假难辨的话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