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免责条款》楠若柩离

9、加油

　　运动会正热闹得不行，操场被人塞满了，各个班的区域像菜市场一样吵。
　　我心里发虚。1500 快开始了，严骏那几句话也老在我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更烦。
　　于是我干脆起身——装作“随便逛逛”。
　　我先晃到跳高那边。很巧，正好轮到 AK。

　　他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运动服，肩背一绷，汗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周围一圈女生直接起哄。
　　“4号选手起跳——”
　　AK 冲刺的那一下很凶，像真要把地面踹穿。

　　起跳、腾空、落在软垫上，杆子连晃都没晃几下。
　　毫无悬念，进决赛。
　　……真厉害。
　　我看得有点入神。

　　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耳边是很温又很冷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头，是林旖琪。
　　她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还拎着另一台，像是替谁拿着。
　　对，她也是摄影组的——跟陈曦楠一块。

　　“随便逛逛。”我说，“刚好看到 AK。”
　　“嗯。”她点点头，视线却飘到我身后某个方向，“我在等人。”
　　我顺着她看过去——夏璇站在一群尖叫的女生中间，反倒安静得出奇，眼神一直往跳高那边瞄。

　　AK、夏璇、林旖琪……我脑子里一下把线串起来了。
　　“曦和你说了？”林旖琪忽然问。
　　“啊？”我装傻。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下：
　　“还挺能装。”
　　我挠挠头，尴尬地跟着笑。

　　“你和曦吵架了？”她又问。
　　“没有啊。”我下意识反驳，“怎么了？”
　　“刚才拍照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

　　她说得很轻，但像是随口戳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你觉得我们吵架？”我有点无语。
　　“怎么？”她点得理直气壮。
　　“为啥？”
　　她看我一眼，丢下一句：
　　“你猜。”
　　我：“……”
　　她举起相机，朝 AK 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我说：
　　“等会见。”

　　我愣在原地：什么鬼？
　　我又在操场上晃了会儿，跳远、短跑、接力……看什么都像在走马观花。

　　直到广播突然响：
　　“请参加男子1500米的选手，现在到检录处检录。”
　　“卧槽……这么快？”
　　我一下回神，赶紧往检录处走。

　　1500 的检录处果然冷清。

　　可能这项目太折磨人，没人爱看也没人爱报。
　　别的项目参赛的人多少都有同学陪着说两句，
　　我一个人站那儿，忽然觉得挺……挺惨的。
　　没人帮忙，我自己把号码贴在胸口。

　　一个大大的“6”。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
　　除了严骏和陈曦楠，我好像真没几个特别熟的。
　　……要是陈曦楠在，他会不会帮我贴？

　　我刚冒出这个念头，远处就传来一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他在哪啊？”
　　“我刚才看见他了，肯定在这边！”
　　“为什么我也要来……”
　　“人呢？”
　　“在那！那里！”
　　我猛地抬头。

　　夏璇、林旖琪、严骏、AK——
　　还有……陈曦楠。
　　一群人，像找人抓包一样，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那一下我真的愣住。
　　像是刚才那点“凄惨”被当场打脸。
　　老天是听到我刚才在心里嘀咕了吗？

　　“你们……”我嗓子都卡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严骏先开口，贱得要命：
　　“官子哥，跑最后也没关系，重在参与！”
　　“滚啊！”我一下笑出来，心里松了一截，“我必不可能最后！”
　　我目光扫过其他人，先对上 AK。

　　AK 像被点名似的，立刻开口：
　　“我就是陪——”
　　“我们来给你加油的。”夏璇抢先打断，语气像在宣布，“好好跑哦。”
　　“谢谢。”我很认真地说。

　　林旖琪也难得地笑着冲我点头：
　　“又见啦，你加油哦。”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那句“一会儿见”，是这个“一会儿”。
　　“我尽力。”我赶紧回。
　　然后我迫不及待看向陈曦楠。

　　“加油。”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像他，不闹，也不任性。

　　他单手垂着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可镜头没对我，只是安安静静被他握在腿侧。
　　我张了张口：“谢——”
　　“1500米选手上赛道准备！”裁判的吼声直接把我截断。
　　“快去。”陈曦楠像下命令一样丢给我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我怔了半秒。

　　那句没说完的“谢谢”，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我揣着一肚子没消化完的情绪，跑向起跑线。

　　裁判点名后，我跟另外七个人一窝蜂站上起跑线。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
　　夏璇她们叽叽喳喳，忙得像真有多在乎。

　　可陈曦楠不一样。
　　他站得很安静，相机垂在腿边，镜头懒懒地对着地，像没劲儿，又像不敢抬。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们、AK、林旖琪……居然都来给我加油？
　　这也太……不对劲了。
　　哪有那么多人会真关心我。
　　我愣了两秒，像突然被人把脑子敲开。
　　哪来什么天从人愿。
　　人群里盯着我的，从头到尾就那一双眼。

　　想到早上我冲他吼的那几句——
　　“滚啊。”
　　“有什么好拍的。”

　　胸口猛地一沉，像吞了口没咽下去的沙。
　　“所有选手准备——”

　　裁判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预备，跑！”
　　“官毅——加油！”
　　我被这一声惊醒，抬腿冲了出去。

　　起跑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完就行。
　　可跑着跑着，
　　节奏对上了，
　　身体热起来了。
　　胜负欲，慢慢浮出来。
　　我排到了第三。
　　后面的人，被我甩开。
　　前面两位，也没远到够不着。
　　两圈过去。
　　八百米。
　　累意开始压下来，
　　呼吸乱得不像话。
　　我开始犹豫。
　　第三，其实已经够了。
　　可要不要……
　　再往前挤一步？
　　我看着第二名的背影，
　　那点不甘心，
　　像是卡在喉咙里。
　　再一次经过起跑线。
　　有人喊我。
　　“官毅，加油哦。”
　　我侧眼看去。
　　陈曦楠站在人群里，没说话，
　　像没什么存在感，
　　可视线——
　　一直跟着赛道。
　　记忆突然乱入——
　　“就你？一千五？”
　　“我陪你一起。”
　　“你要是最后一名，丢死人了。”
　　一幕一幕，
　　全撞上来。
　　我开始加速，
　　狠狠追上去。
　　第二名察觉到我逼近，回头瞄了一眼，居然也加速。
　　我们俩就这么咬着跑，愣是越追越近第一名。
　　可第一名像是田径生，突然一提速，又把我们甩开一段。
　　我在弯道看见他侧脸，心里一沉：
　　第一别想了。
　　越到后面，脑子越空，身体像机器，
　　只剩呼吸、摆臂、落地。
　　到 1200 米那一刻，
　　我跟第二名几乎同时过线。
　　我听见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官毅……加……他在……终……等你！”
　　终点？
　　等我？
　　我没法细想，只能逼着自己继续跑。
　　最后两百米直道冲刺，第二名突然像发疯一样提速。
　　我也提，可怎么都追不上。
　　还有 100 米。
　　那股“算了吧”的声音像野草一样疯长——
　　算了吧。
　　别那么累。
　　第三也行。
　　放弃吧。
　　可下一秒，一声很清楚、很大、
　　像直接砸进我胸口的喊声——
　　“官毅，加油！”
　　跑。
　　就一个字。
　　我脑子里只剩这个字。
　　我把剩下那点力全掏空，跨最大步，
　　像不要命一样追。
　　视线开始发白，耳朵里只剩血液轰鸣。
　　我只看得见第二名的背影，
　　和终点那条线。
　　超过他。
　　超过他。
　　超过他——！
　　我冲过终点线，又惯性往前跑了几步。
　　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直接扑到陈曦楠身上。
　　我想坐。
　　可他死死撑着我，不让我坐。
　　“累……”我嗓子哑得要命。
　　“走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
　　“我想坐。”
　　“好，马上，再走几步。”
　　我委屈得要命，累得眼眶都发热：
　　“累啊！我要坐！”
　　“深呼吸。”
　　他像哄人一样，“马上就可以坐了，深呼吸一下，好不好？”
　　……不好。
　　但我还是把整个重量都压给他，
　　跟着他呼气、吐气、再呼气、再吐气。
　　胸腔那股刺痛慢慢退下去，
　　小腹的抽筋也缓过来一点。
　　“好了吗？”
　　“嗯。”
　　“坐吗？”
　　“坐。”
　　他小心翼翼把我扶到草地边坐下，
　　自己也盘腿坐在旁边，安静得很，
　　像怕吵到我喘气。
　　过了会儿，我嗓子沙哑得像砂纸：
　　“好渴。”
　　他像猛地想起什么，立刻站起来摸口袋，
　　又四处张望，下一秒就往终点那边跑。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瓶矿泉水折回来，蹲到我面前。
　　“刚才扶你不小心扔了。”
　　他把水塞给我，“慢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