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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夜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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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公爵……”管家伯恩一见到他们,就凑上来。
马蹄声毫不停顿,直接越过了他。米迦勒根本不在乎伯恩。
他把唐·那抱到卧室里,轻轻放在沙发上。
唐·那提防地看着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公爵”,米迦勒躲开了唐·那的眼睛,“您如果想离开,等明天吧,我替您准备马车。”米迦勒停顿了一瞬,“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其他的房间不够温暖。”
已经很疲惫了,唐·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米迦勒还醒着,他想偏头看看唐·那,却只老实平躺着。
宝石躺在唐·那和米迦勒中间,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毫无睡意。毕竟此时正是它精神头旺盛的时刻。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宝石在空中蹬了一下右爪,发出轻微的噪声。
米迦勒此时很敏感,他有些怒意地转过头瞪宝石。
宝石没再敢动,就这么躺了一晚。
众所周知,猫头鹰是单脚站立在树上睡觉的。
当然了,自然界是神奇的。猫头鹰躺着睡觉这件事,完全不必大惊小怪。
马车仍在向前行驶。轱辘碾过雪层时,先是“噗”的一声陷进去,再是沉闷的碾擦声。
雪像是吸收了天地间的所有响动。说话声也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也没有。
唐·那的十字架项链在混乱中断开,宝石衔起它放在车座上,蹲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
唐·那仍旧被捆着。
绑得太紧,唐·那感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地擂着胸腔,连带着喉间都泛起一阵急促的震颤。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逝。最初的震惊像退潮般缓缓撤去,给唐·那留下的,是冰冷的、赤裸的尴尬,以及一种更深的、被亵渎的颤栗。
唐·那试图祈祷,但他无法激起一句完整的祷词。
米迦勒的脸很强势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不是米迦勒愤怒的脸,而是最后那一刻,在极近的距离下,那双绿色眼睛里翻涌的、他无法理解的痛苦与决绝。
“他刚刚是要吻我么?”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怎么可能?他才背叛了我,他应该是个卑劣的利用者…… ”
唐·那试图用怨恨来武装自己,可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种惶恐,对自己的惶恐。
当米迦勒带着雪微凉的味道,靠近自己时,除开惊慌、愤怒、呆滞的情感外,唐·那确信,有一种无言的欣喜,温柔地绞缠住他。
唐·那从没饮过美酒,却无端感受到醉的滋味。
“我难道喜欢米迦勒吗?这怎么可能?”唐·那有些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去抓胸口的十字架,却抓了个空。
唐·那这才发现十字架不见了。他四处张望着,看到宝石伸出短短的爪子,小心地触碰着项链。
唐·那有些忍俊不禁,他挣了挣,绳子就散开了。
十字架有些凉,唐·那把它握在手里,不由自主地盯着门板看。
天已经昏沉沉了,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米迦勒还是没有找到那所修道院。
门被推开,米迦勒弯着腰,坐在唐·那的对面,“抱歉,公爵。请问修道院到底怎么走?”
“米迦勒,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是意料的嘲讽,米迦勒猛地抬起头,与唐·那平静地眼神对上,他的手指小幅度地动了动,“公爵,我想保护您。父亲将在圣诞节,对您围猎。我想保护你。”
米迦勒又垂下脑袋,“我知道您并不相信我。但是神不也主张宽恕和救赎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很可怜,唐·那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神,我只是神的信徒。”
米迦勒没再说话。
“回去吧,米迦勒。你找不到那个地方的。”唐·那拍了拍米迦勒的肩膀。
米迦勒想问为什么,但是看到唐·那血红色的瞳孔时,只能放弃了。
“米迦勒,你刚才…是想吻我吗?”米迦勒猝然回首,却又听见唐·那劝说道:“米迦勒,这是不可救赎的罪。你醒悟吧。”
米迦勒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痛苦,随即被一种破罐破摔的讥诮掩盖。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声音却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罪?公爵,判定罪需要法官。而我,”
他直勾勾地盯着唐·那,一字一句道,“我可不信奉你那位上帝。”
门被关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唐·那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居然这么猖狂。”
马车朝着道路驶去。
宝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它站在一个树的枝丫上,好奇地凝着身边黑乎乎的鸟。那鸟一动不动,宝石准备啄它两口,验证它是否活着。
那鸟躲过宝石的鸟喙,红色的眼睛瞪了瞪宝石,露出尖锐的獠牙。
宝石被吓了一跳,那鸟趁机振了振翅膀,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无边的夜色逐渐笼罩住整片森林,风雪陡然加剧。在这种情况下,走夜路便要更加小心。
“少爷,您果然是迷路了吗?”
一道尖刻的声音响起,唐·那侧耳听着,像是普朗庄园管家伯恩的声音。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唐·那抬眼望去,是米迦勒进来了。
唐·那看着米迦勒,犹豫了一瞬,便坚定而又胆怯地坐在他身边。
马车再次出发了。
普朗庄园走廊的壁灯变得更暗了,唐·那的影子被分割成两半,上半部分隐在黑暗中,下半部分露在光明里。
仆人把壁炉的火升起来后,房间里只剩唐·那一人。
米迦勒被叫走后没再出现,连宝石的身影都消失不见。
狂风,暴雪,或许还有刺骨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扑向窗户上的云母片,发出诡谲的、狰狞的笑声。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唐·那虔诚地祷告着,十字架悬在他胸前。
雪已经停了,有几缕阳光从云层中漏出,有气无力地洒向城堡。
走廊的壁灯居然没有燃起,斗篷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唐·那拿着蜡烛向前摸索着,餐厅到了,这里也没有出现仆人的身影。
一盘生肉被摆在餐桌上,发出的铁锈味冲向唐·那,唐·那不由自主地握紧十字架。
寂静,腥味,黑暗,悄无声息地在唐·那身边蔓延。
一股阴冷沿着唐·那的脊椎向上蔓延,唐·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寂静,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墨色的云重新占领了天空,雪再次飘了起来。
房间的灯亮起,唐·那凝视着面前的小盒子,那是叔叔比亚临走前给他的,里面放着唐·那想要的东西。
“我并不害怕”,唐·那起身推开窗子,他的眼睛在周围扫视着。
宝石仍旧没有回来,米迦勒也是。
唐·那没再出门,他双手交握,虔诚地祷告着,祈求神的保佑。
唐·那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
饥饿使他的感官愈发灵敏,前几日死寂的城堡仿佛活了过来。咳嗽声、叹气声、呼吸声以至于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唐·那耳边被无限制地放大。
唐·那仍旧维持着祷告的动作,但他瞳孔的颜色很快被血红色替代。
十字架变得更加灼热,几乎已经到了能把肉烤熟的程度,隔着薄薄的布料,唐·那的心脏在这灼热之下狂跳,像是血脉觉醒的征兆。
“我的父,求你的光引导我,护我脱离黑暗与凶恶。”
唐·那的獠牙变得锋利。不知何时,他的身体也变成狩猎的姿势。如果有人进来,一定会被唐·那撕的粉碎。
门被推开了。
米迦勒带着一身寒气闯入,猝不及防地撞进唐·那被渴望和贪婪充斥的血红色瞳孔。
唐·那蜷在阴影里,他的獠牙刺破下唇,死死地盯着米迦勒。
他像一头被困在圣坛上的野兽。
米迦勒很快关上门,隔断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公爵,”他的声音沙哑,“您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唐·那喉间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别过来…”
米迦勒沉默地解开自己染血的衬衣,褪至腰间。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凝结,有些还在缓慢渗出血珠。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
唐·那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向后蜷缩,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镶嵌进去,以逃离这诱惑。
他徒劳地去抓胸前的十字架,金属灼烧掌心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米迦勒……走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米迦勒没有走。
他反而向前几步,最终在唐·那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让他背上的伤口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眼前。
他伸出手,缓慢地、坚定地,握住了唐·那紧握十字架的那只手。
“它现在帮不了你,”米迦勒声音低低地。他强硬地取走了唐·那的银十字架,“它在伤害你。”
唐·那的掌心一空,他眼中的血色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我很痛,唐·那。”米迦勒引导着唐·那僵硬的手,触碰自己胸前一道新鲜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沾上唐·那冰冷的指尖。
“我们在天上的父……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祷词在脑中疯狂回响,唐·那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唐·那的理性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