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信徒》说部

8、闹剧 普朗庄

　　普朗庄园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庄园，无论国王如何迭代，它始终屹立在欧洲的政治交际圈。

　　约瑟夫公爵是普朗庄园的第十八位主人。他从年轻时便显示出惊人的政治野心与处事手段。他逼迫自己的父亲妥协，继承了爵位；以强大的骑士军团和严苛的税法，将普朗庄园巩固的如同铁桶一般，无人敢随意侵犯。

　　“爸爸，你听说没有？我们的公爵为了永生，居然吃了自己的儿子。我们应该推翻他，推举一位新的领主。”年轻人严肃地看向他的父亲。

　　父亲将洗脸巾挂在架子上，有些不在乎：“这有什么？普朗庄园衰落时，吃人的事件还少吗？公爵虽然狠毒，但他确实救活了我们。你们这群年轻人，整日无所事事。还不快去把今天的牛饲料喂了。”

　　年轻人不甘心地走了，父亲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但是有关约瑟夫公爵的传言还是像病毒一般在人群中传播。年轻人激烈的讨论着，要推翻这个老怪物的统治；年纪大的人却不以为意，仍旧继续生活着。

　　伦巴拿着牛乳从集市回来。

　　“难道就要成功了吗？”他有些莫名的亢奋。但同时，他刻意地忽视了心中隐隐的担忧。

　　伦巴决不能失败，决不能。

　　“公爵”，米迦勒站在窗户边，眺望着远处的领地，欲言又止，“你可能不太懂政治，我还是认为，这个方法或许不能击败父亲。教会……”

　　米迦勒的话没有说完，唐·那就皱着眉头打断了他，“你怎么总是说这种丧气话。”唐·那走到他身边，“一个领主，如果失去了上帝和平民的支持，他的统治必然会崩溃。这个办法是最好的，不会流血的。”他故作怀疑地看向米迦勒，“难道你把计划告诉约瑟夫公爵了。”

　　米迦勒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肯定。他把唐·那的头扭向窗外，目光落在唐·那灼灼的眼神上，他正认真地规划着一切，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鲜活，和普朗庄园的阴冷格格不入。

　　从窗户可以远远望见领地。年龄轻的人群情激愤地讨论着什么；年龄稍大的人却不以为意的继续生活。

　　宝石是一种雪原猫头鹰。

　　所以当普朗庄园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没有人比它更激动了。

　　不过这雪下的又急又烈，宝石没有出门。仆人们冒着寒冷，在室外铲雪。

　　唐·那推开一条窗户缝，居高临下地看着。

　　刚刚才干净的庭院立刻又被雪覆盖了。简直是白用功，不知道仆人们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普朗庄园的贵族—教廷议事会在每年冬季的第一天举行。

　　老约瑟夫年纪很大，行动不便。主教们便从教廷赶来，带着满身的雪。

　　唐·那作为一个年轻的领主，被允许参与旁听。老约瑟夫坐到主座时，朝唐·那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像是感慨他愿意主动学习领土的管理。

　　议事厅的壁炉烧的很旺。

　　老约瑟夫和主教们相谈甚欢。米迦勒也不时说上几句，老约瑟夫看起来对他很满意。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唐·那朝门口望去，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剑。

　　剑上的雪在屋里慢慢化成了水。

　　他顶着被冻得通红的笔尖，无畏地等着高坐人，控诉老约瑟夫的种种暴行。他很激动，说着说着，扬起了平民要求废除领主的请愿书。

　　唐·那的目光从年轻人的身上转移到老约瑟夫和主教的身上。他们都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年轻人。唐·那的手开始颤抖，他心里开始隐隐不安。

　　主教坐在长桌的上位，俯视着他，微笑地问道：“你说的的事情有证据吗？”

　　唐·那稳了稳心神，挺身而出，“我有证据。”他快步出门，把老约瑟夫上次所谓的艺术品，拿进来，“这就是约瑟夫公爵吃人的证据。”

　　箱子被打开，所有人都怔住了。唐·那有些惊讶，“这就成功了吗？”

　　老约瑟夫率先笑出声，他的声音就像生锈的铁锁在挪动，“公爵，你那个牛头干什么？”

　　“不可能”唐·那上前一步，低头查看。

　　箱子里不是那个小胖子，也不是牛头。

　　伦巴闭着眼睛，背对着唐·那。

　　唐·那怔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里轰然作响，像是有惊雷炸开，连自己是站是坐都辨不清了，只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他抬眼与坐上的人逐一对视，居然没有一个人反驳。

　　米迦勒躲开他的眼神。唐·那感受到了深深地窒息，他快要喘不上气。

　　老约瑟夫叹了口气，“公爵太年轻，是被这巫师诱惑了。”他给了伯恩一个眼神，那年轻人很快就被拖了下去。

　　唐·那站在大厅中央。

　　所有人都坐着，微笑着，冷漠地，怜悯地看着唐·那。

　　“天呐？公爵，愿上帝保佑您。”

　　“公爵确实是没有什么经验，被骗了情有可原。”

　　雪下得太急，刚被扫好的庭院很快就覆盖。

　　唐·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米迦勒半跪在他面前，小心地捏着他坎肩上的流苏，低垂着头。

　　“你早就知道对吗？”唐·那的声音像是裹了一层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责难与诘问。

　　“抱歉，公爵。我……”

　　唐·那一脚踹向米迦勒的胸膛。他用了很大的力气，米迦勒的背撞上茶几，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公爵，我之前提醒过你。你没有政治经验，做事太过理想化……”米迦勒紧握住唐·那的手，试图辩解。

　　他们的力气相差太大，唐·那甩不开他的手，他冷冷地盯着米迦勒，毫不犹豫地打了他一拳，“松开”。

　　米迦勒的头被打的偏向一边，脸上很快浮现出红印，他默默松开唐·那的手，靠在茶几上。

　　唐·那起身，将斗篷穿上。

　　“你要去哪？父亲不可能放你走的，现在天黑，又在下雪，你要去哪？”米迦勒起身问道。

　　唐·那无视米迦勒的问题。他的动作有些急促，斗篷的系带和十字架的银链绕在一起。

　　门被关上了，只剩米迦勒一人站在原地。

　　室外的风呼呼作响，窗棂被冻住。米迦勒用了些力气把窗子推开，一些雪从窗台上掉落。

　　雪飘的太急，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雪地中行走。

　　米迦勒远远的望着，雪扑进来，拍在他的脸上，“又不会骑马，要去哪里呢？”

　　米迦勒游走在两方人之间，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所以他绝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不论是含糊的提醒，还是并不坚定的劝阻。

　　约瑟夫家族的人绝不会后悔。这一点米迦勒和他的父亲很像。

　　夜真的很深了。

　　月亮高悬在森林中，雪花不时掠过，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冷扑面而来。

　　唐·那此时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十字架灼烧着他，带给他唯一的暖意。

　　他没有在乎这些，只是仰着头，冒着风雪向前走着。

　　终于，他走累了，他坐在一棵树下。

　　树枝上传来扑簌簌的声音，或许是风把枝丫上的雪吹掉了。

　　唐·那记得，圣十字修道院后的森林里，有一片湖泊。他在湖有一个朋友，他们只在阳光下见面。

　　他是一条普通的鱼，唐·那却经常对着他笑，开怀的，饱含爱意的笑。

　　可他突然死了，他的身体上有个两个小小的洞，向外涌着血。唐·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血，见到这样的消逝。

　　恍惚之间，那条鱼变成了伦巴，不停地、怨毒地质问唐·那，“为什么，你不是说会成功的吗？”

　　唐·那是个人，他有着深黑色的瞳孔，他信仰上帝，他克制自己的欲望，他能站在阳光下，和修道院那群会吸血的怪物完全不同。

　　“我是个人，真的吗？”唐·那有些迷茫，“不是只有魔鬼才会带来死亡吗？”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他眼前闪过米迦勒墨绿色的眼睛，在议事厅里躲避他目光的样子。为什么偏偏是他？上帝啊，如果这是试炼，为何是我唯一的朋友背叛？

　　思绪在此强行掐断，唐·那立刻感到一阵更深的罪疚，他用力攥紧十字架，仿佛要掐灭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唐·那淋了满身的雪，靠坐在一颗树下，他的眼睫很快结了冰。

　　唐·那的十字架灼烧着他。

　　恍惚中，唐·那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他循声而看。

　　米迦勒终于找到了唐·那。

　　四周是一片白，黑色斗篷紧紧裹住了唐·那，只露出些许金色的刘海和唐·那煞白的脸。红色的瞳孔看过来，唐·那朝米迦勒露出獠牙，“你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米迦勒示意唐·那抬头，宝石耸起全身的绒羽，拢住自己的整个身体，蹲在树枝上，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唐·那。

　　“抱歉，公爵。”米迦勒抱起冻僵的唐·那朝城堡骑去，唐·那出乎意料的没有挣扎。

　　宝石从树上飞下，站在米迦勒身后的马脊上。

　　四周很安静，过了很久，风雪中，米迦勒才听到唐·那微弱的声音，“你背叛了我。”

　　米迦勒捏紧缰绳，指节泛白，他喉头微哽，低头看着怀中人煞白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愧疚的道歉，“抱歉，公爵。”

　　抱歉瞒着你，抱歉让你受委屈，更抱歉，让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米迦勒也曾想过把计划告诉唐·那。

　　但他生活在普朗庄园，在这里，必须要极度小心，极度审慎，绝对不能轻易付出信任。

　　米迦勒绝不会告诉唐·那，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