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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雨,长夜,与不移动的礁石 ...

  •   雨在傍晚时分变成了真正的暴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沥,而是狂暴的、仿佛要撕裂世界的倾盆大雨。雨水如瀑布般从天空倒灌下来,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街道上的积水迅速上涨,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晕。
      沈疏年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水杯。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从放学回到公寓,换了湿透的衣服,吃了药,然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大雨,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试图什么也不想。
      但林野的脸总是不请自来地闯入脑海。
      林野红肿的眼睛,林野颤抖的嘴唇,林野抓着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林野问他“你要我留下来吗”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你走吧。”
      “我们到此为止。”
      “那些话,你就忘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现在这些刀全部掉转方向,插回他自己心里。
      沈疏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药效应该开始了,那种熟悉的、昏沉的麻木感应该蔓延开来了,但今天没有。今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回忆起林野跑下天台时踉跄的脚步声,能回忆起林野上车前回头的那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大的雨,但沈疏年就是看见了,看见了林野眼睛里那种破碎的、不可置信的痛楚。
      手机震动起来。
      沈疏年低头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要考试,不回了”,就按熄了屏幕。
      窗外,雨更大了。
      暴雨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一起。沈疏年看着那些在雨中匆匆赶路的人影,看着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看着远处教学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公寓楼对面的路灯下,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任由暴雨冲刷。距离太远,雨太大,沈疏年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林野。
      林野没有走。
      沈疏年握紧水杯,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身影,看着林野在暴雨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座固执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拍打都不肯移动分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路灯的光在林野身上晕开,给他整个人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沈疏年能看见林野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身形。能看见林野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能看见林野微微低着头,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就那样站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沈疏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抓起手机,想要给那个新号码发消息,却想起自己已经删掉了。他翻出通讯记录,找到那个凌晨打来的号码——林野之前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沈疏年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走到玄关,抓起伞,拉开门冲了出去。
      雨比看起来的还要大。
      沈疏年撑着伞刚走出楼道,狂风就几乎要把伞掀翻。雨水斜着打进来,瞬间就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衣袖。他艰难地穿过马路,走到那个路灯下。
      走近了,他才看清林野的样子。
      林野真的在暴雨中站了很久。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挑衅的光,而是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在这里干什么?”沈疏年问,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微弱。
      林野看着他,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像眼泪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沈疏年,眼神专注得可怕。
      “回家去。”沈疏年说,“你这样会生病的。”
      林野还是不说话。
      沈疏年走过去,想把伞撑到林野头上,但林野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林野——”沈疏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不走。”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除非你告诉我,天台上的那些话,是骗我的。”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伞柄硌得掌心发疼。
      “那些话是真的。”沈疏年说,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力气,“你走吧,我们结束了。”
      林野笑了,那个笑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破碎:“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你的眼睛在说谎。”林野说,往前走了一步,离沈疏年很近,近到沈疏年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沈疏年,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你不喜欢我,说你要我走,说我们结束了。”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湿透的脸,看着林野颤抖的嘴唇,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近乎祈求的期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我不喜欢你。”沈疏年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走吧。”
      林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不存在。
      “再说一遍。”林野说,声音在发抖。
      “我不喜欢你。”沈疏年重复。
      “看着我的眼睛说。”
      沈疏年抬起头,看着林野的眼睛。暴雨在他们之间倾泻,雨声震耳欲聋,但沈疏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重得像擂鼓。
      他张开嘴,想说那句已经说了两遍的话。
      但他说不出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林野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种破碎的、绝望的、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的光芒。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野,”沈疏年说,声音很轻,“求你了,走吧。”
      这不是林野要的答案,但比那个答案更残忍。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林野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林野盯着沈疏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沈疏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缓慢的、犹豫的下跪,而是直接的、毫不犹豫的、双膝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雨水瞬间淹没他的膝盖,溅起一片水花。
      沈疏年猛地睁开眼睛。
      “你干什么?!”他想要拉林野起来,但林野甩开了他的手。
      “我不走。”林野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沈疏年,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保护我?”
      沈疏年的呼吸停住了。
      林野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光芒几乎要刺穿雨幕,刺穿沈疏年所有的伪装。
      “我看见了,”林野继续说,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早上,我爸的车离开学校后,又折返了。我看见他进了教学楼,去了教导处。然后下午,就有了那些传言,主任就找你谈话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但声音很坚定:“是不是我爸威胁你了?是不是他用我的前途威胁你?还是用你的前途?”
      沈疏年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撑着伞,看着跪在暴雨中的林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扯着。
      “沈疏年,”林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说话啊。告诉我,我猜得对不对?”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暴雨。
      沈疏年终于开口了。
      “对。”他说,声音很轻,但林野听见了,“你猜对了。”
      林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光芒让沈疏年几乎无法直视。
      “我就知道!”林野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跪了太久,腿一软,又跌回水里。沈疏年立刻扔掉伞,弯腰去扶他,但林野抓住了他的手腕,很用力。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要我。”林野说,脸上有水,但他在笑,那种灿烂的、明亮的笑,“沈疏年,我就知道。”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愧疚。
      “林野,”沈疏年说,声音很哑,“你听我说。你父亲说的对,如果传言继续扩散,你的保送资格可能会被取消。你的篮球特招,你的未来……”
      “我不要那些。”林野打断他,抓着他的手腕更用力了,“我只要你。”
      “可是我要那些。”沈疏年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要你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我要你能继续打篮球,我要你不用因为你父亲的威胁而被迫出国。我要你……好好地活着。”
      林野愣住了。
      “所以你就推开我?”林野问,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要说那些伤人的话?沈疏年,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是要一个没有你的未来,还是要一个有你的现在?”
      沈疏年沉默了。
      雨还在下,打在他们身上,冰冷刺骨。沈疏年跪在积水里,和林野面对面,两人都湿透了,都很狼狈,但谁也没有动。
      “林野,”沈疏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十八了。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但你呢?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大把的未来,你不能因为我……”
      “为什么不能?”林野问,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雨水,“沈疏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就因为我爸不同意?就因为那些可笑的传言?”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沈疏年说,声音里有一种林野从未听过的疲惫,“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有些障碍,不是两个人一起努力就能跨越的。”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林野说,抓着他的手腕,“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我爸的威胁,学校的压力,那些传言——我们一起面对。沈疏年,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
      沈疏年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光芒,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是希望。
      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
      “林野,”沈疏年说,声音很哑,“如果我答应你,我们会很辛苦。你可能会失去保送资格,可能会和你父亲决裂,可能会……”
      “我不在乎。”林野打断他,“沈疏年,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句话说得太坚定,太纯粹,让沈疏年所有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伸出手,捧住林野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林野脸上的泪水和雨水。
      “你真是……”沈疏年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真是个傻瓜。”
      “那你呢?”林野问,眼睛亮晶晶的,“你要一个傻瓜吗?”
      沈疏年笑了,那个笑很苦,但很真实。
      “要。”他说,“就要你这个傻瓜。”
      然后他吻了林野。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克制的吻,而是激烈的、混乱的、带着雨水咸味和眼泪苦涩的吻。林野回应了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吻得急切而笨拙。
      雨还在下,倾盆而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在暴雨中接吻,在积水里拥抱,像两个绝望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彼此。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沈疏年。”林野小声说。
      “嗯。”
      “我腿麻了。”
      沈疏年笑了,那个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活该,谁让你跪那么久。”
      “还不是因为你。”林野嘟囔着,但嘴角是上扬的。
      沈疏年扶着他站起来。林野的腿确实麻了,站不稳,沈疏年只好半扶半抱地撑着他。
      “能走吗?”沈疏年问。
      “不能。”林野说得很理直气壮,“你背我。”
      沈疏年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沈疏年背起林野,捡起地上的伞——伞已经被风吹坏了,根本撑不开。他索性扔掉伞,背着林野朝公寓楼走去。
      雨还在下,打在两人身上,但他们都不在乎了。林野趴在沈疏年背上,脸贴在沈疏年后颈处,能感觉到沈疏年的体温,能听见沈疏年的心跳。
      “沈疏年。”林野又叫。
      “你今天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
      “我就是想叫。”林野说,声音很轻,“我怕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沈疏年说,声音很稳,“我在,真的在。”
      他们走进楼道,上楼,回到公寓。沈疏年把林野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毛巾。
      “先把湿衣服脱了。”沈疏年说,扔给林野一条干毛巾。
      林野听话地脱掉湿透的外套和T恤,沈疏年也脱掉自己的。两人赤裸着上身,在灯光下看着彼此。
      沈疏年看见了林野肩膀和后背的淤青——新旧伤叠加在一起,触目惊心。林野也看见了沈疏年腰侧那道浅浅的疤痕——三年前的旧伤。
      他们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疏年走过来,用毛巾轻轻擦干林野的头发和身体。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林野想哭。
      “疼吗?”沈疏年问,手指轻轻碰了碰林野肩膀上的淤青。
      “不疼。”林野说。
      “说实话。”
      “……有一点。”林野承认,“但我爸打我的时候,我更疼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疏年的手指顿住了。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脆弱而坦诚的情绪,然后低头,在林野肩膀的淤青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
      林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沈疏年……”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嗯?”
      “不要离开我。”林野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
      沈疏年抬起头,看着林野的眼睛。
      “我答应你。”沈疏年说,一字一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林野笑了,那个笑很明亮,很灿烂。
      然后他倾身,吻住了沈疏年。
      这个吻和雨中的不同,是温柔的,缓慢的,充满了确认和承诺。沈疏年回应了他,手指插进林野湿漉漉的头发里,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在沙发上接吻,窗外暴雨如注,窗内温暖如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颗赤裸的、坦诚的、深爱着彼此的心。
      深夜,雨终于小了。
      沈疏年和林野挤在狭小的床上,林野蜷缩在沈疏年怀里,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沈疏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感受着怀里林野的体温。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三年前那场冲突,想起了自己腰侧的疤痕,想起了林野跪在暴雨中的样子,想起了林野说“我只要你”时的坚定。
      然后他想起了明天。
      明天,他们还要面对教导主任,面对林野的父亲,面对那些传言,面对所有未知的困难。
      但沈疏年不害怕了。
      因为林野在这里,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因为林野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沈疏年低头,在林野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
      “晚安。”他轻声说。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两个相拥而眠的少年身上。
      很安静。
      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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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需拘束,尽情发表意见,各位的指出皆是我的进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