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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猜疑、失控与渐近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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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返校,气氛明显不对。
沈疏年从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那些在看见他后迅速移开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网,细密而粘稠,将他与周围隔绝开来。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林荫道,走进教学楼,上楼,每一步都精准而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十五下,手心微微出汗,胃部有一种熟悉的、向下坠的紧张感。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明显。
当沈疏年推门进去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在看书、整理笔记、或者和同桌小声说话——但那小声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表演。
沈疏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前排的陈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疏年身上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讲话:“今天早自习,我们临时开个班会。”
教室里更安静了。
“最近学校里有些……不太好的传言。”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很严肃,“关于某些同学的个人生活。我想强调的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传播流言蜚语的地方。每位同学都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学业上,而不是别人的私事上。”
沈疏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一条,两条,三条,像某种没有尽头的迷宫。
“尤其是高三的同学,”班主任继续说,“你们面临的是人生的重要关口。任何分心,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发展。我希望大家能明智地选择自己的朋友,明智地分配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沈疏年抬起头,正好对上班主任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种沈疏年读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班会只开了十分钟,但沈疏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想要离开教室,却在门口被陈薇拦住了。
“会长……”陈薇小声说,左右看了看,“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疏年说,声音很平。
“那个……”陈薇咬了咬嘴唇,“昨天有人在论坛发帖,说……说你周末在男生公寓过夜。现在全校都传遍了。”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他说。
“还有人说……说你和林野……”陈薇的声音更小了,“会长,我知道那些都是谣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林野今天还没来。”陈薇说,“我听说……他家里来人了,好像要给他办转学。”
沈疏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变冷,从指尖一路冷到心脏。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依然很平。
“今天早上。”陈薇说,“有人看见他爸的车停在校门口,他上了车,然后就……一直没回来。”
沈疏年没有再问。他绕过陈薇,走出教室,快步走向楼梯间。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像在奔赴一场已知的审判。
三楼,拐角,学生会办公室。
沈疏年推开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教导主任,还有林野的父亲。他们坐在沙发上,正在说什么,看见沈疏年进来,谈话戛然而止。
“沈疏年同学。”教导主任站起身,表情很严肃,“我们正好要找你。”
沈疏年关上门,走到他们面前。他没有看林野的父亲,只是看着教导主任。
“主任找我有什么事?”沈疏年问。
教导主任看了看林野的父亲,又看了看沈疏年,叹了口气:“关于最近的一些传言。学校方面很重视,毕竟你和林野都是学校的……重要学生。我们希望你能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沈疏年问。
“你和林野的关系。”这次开口的是林野的父亲。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疏离,“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影分割线。沈疏年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什么传言?”
林野的父亲笑了,那个笑很冷:“有人说你们周末在一起过夜。有人说你们关系……不一般。沈同学,你应该知道,这种传言对你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所以呢?”沈疏年问。
“所以我们需要澄清。”教导主任接过话,“沈同学,你是学生会主席,是全校学生的榜样。你的行为会影响很多人。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和林野保持距离。”林野的父亲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至少在学校里。至少在公众面前。”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那双和林野相似但冰冷得多的眼睛。他想起了林野蜷缩在沙发上哭泣的样子,想起了林野说“我喜欢你”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林野靠在他肩上安稳的呼吸。
然后他说:“如果我说不呢?”
办公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教导主任的脸色变了:“沈同学,你要想清楚。你的保送资格,你的学生会职位,你的未来……”
“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沈疏年打断他,“我和谁做朋友,也和别人无关。”
“这不仅仅是做朋友的问题!”教导主任提高了音量,“沈疏年,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传言继续扩散,学校可能会考虑暂停你的职务,甚至……”
“甚至取消我的保送资格?”沈疏年笑了,那个笑很淡,很冷,“主任,您是想这么说吗?”
教导主任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野的父亲站起身,走到沈疏年面前。他比沈疏年略高一些,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沈疏年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
“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林野的父亲说,“你这样的学生,应该有更光明的未来。为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毁掉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沈疏年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林野不是不稳定的因素。”沈疏年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重到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为之震动。
林野的父亲盯着沈疏年看了很久,眼神从冷漠变为审视,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惊讶的情绪。
“你比我想象的……要固执。”他最后说。
“谢谢。”沈疏年说。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沈同学,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学校会处理。”
沈疏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林先生,您看这……”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了。
沈疏年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胃部的那种紧张感几乎要让他呕吐。
但他没有吐。他只是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睁开眼睛,朝楼梯走去。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沈疏年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林荫道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远处教学楼里亮着灯。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是林野的消息:
“我被我爸带回家了。手机被收了,这是偷偷发的。你还好吗?”
沈疏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我没事。你呢?”
发送。
他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沈疏年靠着栏杆,从口袋里摸出药盒——不是给林野的那种,是他自己的。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很小,很轻,却承载着他过去三年的所有夜晚。
他盯着药片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吞下,没有水。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苦涩淹没自己。
“沈疏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疏年睁开眼睛,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赵峰。
“果然在这里。”赵峰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听说你今天被教导主任谈话了?”
沈疏年没有说话。
“我早就说过,”赵峰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得意,“你跟林野混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现在怎么样?传言满天飞,连教导主任都找你谈话了。”
“是你发的帖吗?”沈疏年突然问。
赵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六晚上,有人在男生公寓楼下拍照。”沈疏年转过头,看着赵峰,“第二天,论坛上就有了我和林野的帖子。时间,地点,照片角度——都吻合。”
赵峰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有……”他开口,但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有没有都无所谓。”沈疏年打断他,转回头看着远方,“反正结果都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沈疏年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峰突然问,声音里有一种沈疏年听不懂的情绪,“林野那种人……他配不上你。你应该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而不是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体育生。”
沈疏年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
“你知道吗,”沈疏年说,“林野能看出烟花引信的设计问题,而你不能。林野能在图书馆里为了读懂一篇文章努力三小时,而你不能。林野能……他能看到真正的我,而不是学生会主席沈疏年,也不是年级第一沈疏年,就是沈疏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这些,你都不能。”
赵峰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沈疏年一眼,转身离开了。
天台又只剩下沈疏年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和林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没事。你呢?”,林野没有回复。
沈疏年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我想见你。”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回复。
沈疏年收起手机,继续看着远方。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了。远处的城市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沈疏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你怎么上来的?”沈疏年问。
“消防梯。”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保安没锁。”
沈疏年转过身。
林野站在天台门口,校服外套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嘴角的伤痕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是被什么打过。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怎么……”他开口,却说不下去。
林野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他在沈疏年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沈疏年,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爸打我了。”林野说,声音很轻,“因为我偷偷跑出来。”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愤怒,是心疼,是某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疼吗?”沈疏年问,声音有些抖。
“疼。”林野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是……但是我想见你,所以不疼了。”
沈疏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野嘴角的伤痕。林野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为什么跑出来?”沈疏年问。
“因为……”林野的嘴唇在颤抖,“因为我爸说,要给我办转学。明天就走。”
沈疏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去……去哪?”
“不知道。”林野摇头,“可能是别的城市,也可能……是国外。他说要让我离你远一点。”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角翻飞。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
“我不走。”林野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不走,沈疏年。我要留下来,我要和你在一起。”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光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攥紧了。
“林野,”沈疏年开口,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我不听!”林野打断他,抓住沈疏年的手腕,很用力,“我不听那些话!我不听我爸的,不听老师的,不听任何人的!我就听你的!沈疏年,你说,你要我留下来吗?”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疏年,像是要从沈疏年眼睛里找到某种救赎。
雨越下越大了。雨丝变成雨点,打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沈疏年的头发和衣服很快湿透了,林野也是。
但他们都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雨里,看着彼此。
沈疏年张了张嘴,想说“要”,想说“留下来”,想说“我们一起面对”。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走吧。”
林野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
“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你走吧。”沈疏年重复,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可怕,“转学,出国,去你该去的地方。”
林野的手松开了。他后退了一步,眼睛里那种炽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暗。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你走吧。”沈疏年转过身,背对着林野,“我们……到此为止。”
雨声很大,打在水泥地上,打在栏杆上,打在两人身上。但沈疏年能听见林野的呼吸声——急促的,破碎的,像是濒死的小动物。
“为什么?”林野问,声音里带着哭腔,“沈疏年,为什么?你不是说……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说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沈疏年的背脊绷得很直。他闭上眼睛,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那些话,”沈疏年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就忘了吧。”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沈疏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林野跑了,跑向楼梯间,跑下楼梯,跑出他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
沈疏年站在天台边,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他睁开眼睛,看着楼下——林野跑出教学楼,跑进雨幕,没有打伞,就那么跑着,跑向校门,跑向那辆黑色的奔驰。
他跑得很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拉开车门,上了车,车子启动,驶离,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沈疏年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哭了。
没有声音,但眼泪混着雨水,不停地流。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那种从心脏开始蔓延,直到四肢百骸都疼痛的感觉。
他想起了林野说“我喜欢你”时的笑容。
想起了林野靠在他肩上安稳的呼吸。
想起了林野在深夜里哭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想起了林野抓着他的手腕问“你要我留下来吗”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然后他想起了教导主任的话:“你的保送资格,你的学生会职位,你的未来……”
想起了林野父亲的话:“为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毁掉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值得吗?
沈疏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看见林野脸上的伤痕时,当他听见林野说要被转学时,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毁掉林野的未来时——他选择了放手。
选择了说那些违心的话。
选择了伤害林野,也伤害自己。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沈疏年蹲在天台上,在暴雨中,一个人,哭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是林野的消息——来自一个新的号码:
“我走了。保重。”
只有五个字。
沈疏年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被雨水打湿,字迹变得模糊。
然后他打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保重。”
发送。
然后他删掉了那个新号码,删掉了和林野的所有聊天记录,删掉了手机里那张偷拍的照片。
他站起身,走进雨里,走下天台,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出教学楼。
雨很大,但他没有打伞,就那么走着,走回公寓,走进那个空旷的、冰冷的房间。
他换了衣服,吃了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雨声如注。
而沈疏年知道,从今天起,他又是一个人了。
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哭、会对他撒娇、会对他说“我喜欢你”的少年,走了。
而他亲手推开了他。
为了他的未来。
为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更好的未来。
沈疏年这样告诉自己。
但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痛得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像林野那样,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然后他哭了。
这次有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绝望的哭声,在雨夜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真实存在着。
就像那份爱,真实存在着。
即使被否定,被隐藏,被伤害。
依然真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