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盛夏》337850

7、早餐、刀痕与沉默的守护

　　沈疏年在晨光中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头痛惊醒，而是被一种陌生的触感唤醒——温热，均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呼吸。他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林野还睡着。
　　他的头枕在沈疏年肩上，一只手搭在沈疏年腰间，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大半都压在沈疏年身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沈疏年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林野的体温，听着林野平稳的呼吸，看着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林野的眼泪，那个吻，那些破碎的告白——但在晨光中，它们如此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到让沈疏年觉得，自己的世界被重新排列了。
　　林野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他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僵住了，搭在沈疏年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疏年。
　　四目相对。
　　沈疏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林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又埋回沈疏年肩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醒了？”沈疏年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林野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有点闷。
　　“睡得怎么样？”
　　“……好。”林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补充，“特别好。”
　　沈疏年感觉到林野的手从自己腰间移开，然后又放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沈疏年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那就好。”沈疏年说。
　　他们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几点了？”林野问，还是没有抬头。
　　沈疏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你……要走了吗？”
　　沈疏年感觉到林野的身体又绷紧了。他想了想，然后说：“如果你有早餐的话，我可以吃完再走。”
　　林野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我有！呃……泡面算吗？”
　　沈疏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算。”
　　这是林野第一次看见沈疏年这样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愣住了，就那样盯着沈疏年，像是要把这个笑容刻进脑子里。
　　“怎么了？”沈疏年问。
　　“你笑了。”林野说，声音很轻，“真的笑了。”
　　沈疏年收敛了笑容，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很奇怪吗？”
　　“不奇怪。”林野摇头，“就是……很好看。”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脸红了，急忙从沙发上爬起来，朝厨房走去：“我去烧水！”
　　沈疏年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着林野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泡面，笨拙地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倒水，然后站在那里等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疏年，眼神相遇的瞬间又迅速移开。
　　像一只既想靠近又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沈疏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昨晚光线太暗没看清楚，现在在晨光下，他才看清书架上都有什么——大部分是体育杂志和篮球相关的书，但角落里有一排格格不入的书：《英语语法精讲》《阅读理解解题技巧》《单词记忆法》……每一本都有翻阅的痕迹，有些书页还折了角。
　　而在这些书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沈疏年拿起来看。照片里的林野大概十四五岁，穿着初中校服，抱着篮球，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那是沈疏年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而照片的背景是一座看起来很气派的别墅，前面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应该是林野的父母，但他们的表情很疏离，和林野的距离也很远，像是三个陌生人偶然同框。
　　“那个……是初中毕业时拍的。”
　　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疏年转过身，林野端着两碗泡面站在厨房门口，眼神落在相框上，表情有些复杂。
　　“你笑得很开心。”沈疏年说。
　　“那时候还能笑出来。”林野把面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接过相框，随手扣在书架上，“后来就不太能了。”
　　沈疏年看着他：“因为成绩？”
　　“因为所有事。”林野说，转身走回茶几边，“坐吧，面要糊了。”
　　他们坐在茶几两边的地垫上，中间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晨光越来越亮，整个房间笼罩在柔和的金色里。
　　“你经常住这里？”沈疏年问。
　　“嗯。”林野低头吃面，“家里……太冷了。这里至少安静。”
　　“一个人不孤独吗？”
　　林野抬起头，看着沈疏年：“以前孤独。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说完了。
　　沈疏年低下头吃面。泡面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对面传来林野吸溜面条的声音，有点响，但在安静的早晨里，这种声音让整个房间有了生活的温度。
　　“沈疏年。”林野突然开口。
　　“嗯？”
　　“昨晚……”林野顿了顿，“我说的那些话，还有……做的那些事，你会后悔吗？”
　　沈疏年放下筷子，看着林野。林野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不会。”沈疏年说。
　　“真的？”
　　“真的。”
　　林野的嘴角慢慢扬起，然后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太明亮，太纯粹，晃得沈疏年有些目眩。
　　“那就好。”林野说，重新低头吃面，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了。
　　吃完面，沈疏年站起来收拾碗筷。林野想要接手，但沈疏年摇摇头：“你肩膀还没好，休息吧。”
　　林野就坐在那里，看着沈疏年在狭小的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晨光在沈疏年的侧脸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林野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沈疏年洗好碗转过身，他才慌忙移开视线。
　　“我该走了。”沈疏年说，“上午有课。”
　　“哦。”林野站起来，跟着沈疏年走到玄关，“那你……下午还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沈疏年穿上外套，转过身看着林野。
　　“如果你想我来，我就来。”沈疏年说。
　　“我想。”林野立刻说，然后脸又红了，小声补充，“但如果你忙的话……”
　　“不忙。”沈疏年说，“下午见。”
　　他拉开门，正要走出去，林野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疏年回头。
　　林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踮起脚，在沈疏年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清晨的露珠一样短暂。
　　“路上小心。”林野说，脸又红了。
　　沈疏年看着他，然后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林野的嘴角——昨晚那个伤口已经结痂，但痕迹还在。
　　“下午我给你带药。”沈疏年说。
　　“嗯。”
　　沈疏年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传来林野欢快的脚步声——跳了两下，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抱起来转圈的声音。
　　沈疏年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他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走进清晨的街道。阳光很好，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香味，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沈疏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林野的消息：
　　“忘了说，早安。”
　　沈疏年打字：
　　“早安。”
　　发送。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泡面很好吃。”
　　一整天，沈疏年都处于一种奇异的、轻盈的状态。
　　课堂上，他能听见老师在讲什么，但思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处——飘到那个狭小的公寓，飘到林野红透的耳尖，飘到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午餐时，他发现自己多拿了一副餐具——习惯了和林野一起吃饭的错觉。下午的学生会会议，他罕见地走神了三次，直到陈薇小心翼翼地提醒：“会长，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沈疏年说，其实根本没听清内容。
　　会议结束后，沈疏年去药店买了新的药膏和创可贴，又去便利店买了些吃的——不只是泡面，还有一些能放久一点的食物。他提着袋子往林野的公寓走时，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带着笑。
　　到公寓楼下时，他看见了一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
　　黑色的奔驰，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的膜。沈疏年记得这辆车——去年家长会时，这辆车送林野来学校，当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车里有人。
　　沈疏年的脚步慢了下来。他走到公寓楼门口，正准备进去时，奔驰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下车。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林野有几分相似，但更冷峻，更疏离。他的目光落在沈疏年身上，打量，评估，然后开口：
　　“你是沈疏年？”
　　沈疏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我是。”
　　“我是林野的父亲。”男人走过来，在沈疏年面前停下，“我想和你谈谈。”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沈疏年看着他，看着那双和林野相似但冰冷得多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以。”沈疏年说，“但只有十分钟，我约了人。”
　　林野的父亲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沈疏年会这样回答。他指了指奔驰：“上车谈吧。”
　　“就在这里。”沈疏年说。
　　气氛僵持了几秒。然后林野的父亲笑了，那个笑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我听说你是个优秀的学生。”他说，“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前途无量。你和林野……不一样。”
　　沈疏年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野需要专心准备篮球特招，也需要处理家里的一些事。”林野的父亲继续说，“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交朋友。尤其是那些可能会影响他未来发展的朋友。”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沈疏年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着他嘴角那种冷漠的弧度。
　　“林野有自己的选择。”沈疏年说。
　　“他还小，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林野的父亲说，“但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
　　沈疏年沉默了。他想起昨晚林野的眼泪，想起林野说“我爸说如果保送资格没了，就送我出国”时的表情，想起林野蜷缩在沙发上那个脆弱的样子。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林野父亲的眼睛。
　　“我不会离开他。”沈疏年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除非他自己让我离开。”
　　林野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年轻人，不要感情用事。”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你这样的学生，应该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林野的未来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的未来应该由他自己决定。”沈疏年说，“而不是你，也不是我。”
　　这句话让林野父亲的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疏年。
　　“我调查过你。”他说，“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一个人生活。能保持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但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沉，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沈疏年说，“但我还是不会离开他。”
　　两人在夕阳中对峙。风起了，吹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打旋。远处传来放学学生的喧闹声，显得此刻的沉默更加沉重。
　　最后，林野的父亲先移开了视线。他冷笑一声，转身朝车子走去。
　　“你会后悔的。”他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沈疏年一眼，“你们都会。”
　　车子发动，驶离。沈疏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公寓楼。走到七楼，敲门，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林野站在门后，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着：“你来啦——等等，你怎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沈疏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泄露了什么。
　　“没事。”沈疏年说，走进门，“刚才在楼下看到一只野猫，吓了一跳。”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林野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哦。”林野关上门，接过沈疏年手里的袋子，“你买了好多东西。”
　　“嗯。”沈疏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开心而微微晃动的身体，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
　　然后沈疏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林野。
　　林野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沈、沈疏年？”
　　“别动。”沈疏年说，把脸埋在林野后颈处，“就一会儿。”
　　林野不再动了。他放下袋子，手覆上沈疏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很轻地问：“你怎么了？真的没事吗？”
　　“没事。”沈疏年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想抱抱你。”
　　林野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沈疏年抱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你……多抱一会儿。”
　　他们在玄关站了很久。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板上。沈疏年闭着眼睛，感受着林野的体温，林野的心跳，林野身上干净的味道。
　　这个少年，这个总是用嚣张掩饰脆弱的少年，这个会为了安全点燃烟花的少年，这个在深夜里哭着说“我是不是很没用”的少年。
　　他的父亲要他离开他。
　　但沈疏年不会离开。
　　永远不会。
　　“林野。”沈疏年开口。
　　“嗯？”
　　“如果有人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办？”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会这么无聊啊？”
　　“万一有呢？”
　　林野转过身，面对沈疏年。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我就告诉他，”林野说，一字一句，“沈疏年是我的人。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这话说得又幼稚又霸道，但沈疏年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低头，吻住了林野。
　　这个吻和昨晚的不同——没有那么急切，没有那么混乱，而是温柔的，缓慢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林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他的手环住沈疏年的脖子，手指插进沈疏年的头发里，身体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幸福。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沈疏年。”林野小声说。
　　“嗯？”
　　“我喜欢你。”林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喜欢很喜欢。”
　　沈疏年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纯粹的、炽热的感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也喜欢你。”沈疏年说，“林野。”
　　林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他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太灿烂，太明亮，让沈疏年觉得，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多少阻碍，只要这个笑容还在，他就能坚持下去。
　　“再说一遍。”林野说。
　　“说什么？”
　　“说喜欢我。”
　　沈疏年笑了：“我喜欢你，林野。”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沈疏年捂住他的嘴：“够了。”
　　林野笑，笑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他拉开沈疏年的手，踮脚又亲了沈疏年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进客厅，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塞了一片到沈疏年嘴里。
　　“奖励你的。”林野说，自己也塞了一片，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沈疏年嚼着薯片，看着林野在客厅里转圈，哼着不成调的歌，然后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像是在布置一个新家。
　　夕阳越来越低，房间里渐渐暗下来。林野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空间，让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安全。
　　“今晚还走吗？”林野问，背对着沈疏年，但沈疏年能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沈疏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不走了。”沈疏年说。
　　林野的肩膀放松下来，他向后靠进沈疏年怀里，小声说：“那……我去铺床。”
　　“嗯。”
　　沈疏年看着林野走进卧室，然后走到书架前，重新拿起那个相框。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而沈疏年知道，自己会守护这个笑容。
　　不惜一切代价。
　　他把相框放回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两个月前在体育馆偷拍的，林野投篮的瞬间。
　　沈疏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为了手机壁纸。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卧室。林野已经铺好了床——其实就是在床垫上铺了干净的床单，放了两个枕头。他站在床边，看着沈疏年，有点紧张。
　　“有点小。”林野说，“可能会挤。”
　　“没关系。”沈疏年说。
　　他们洗漱，关灯，躺下。床确实很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不碰到彼此。黑暗中，林野的声音传来：
　　“沈疏年。”
　　“嗯。”
　　“我能……抱着你睡吗？”
　　“嗯。”
　　林野靠过来，手环住沈疏年的腰，脸贴在沈疏年后背上。他的呼吸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沈疏年皮肤上。
　　“晚安。”林野小声说。
　　“晚安。”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沈疏年闭着眼睛，感受着林野的体温，感受着这个少年全心全意的依赖。
　　然后他感觉到，林野的手在他腰间的睡衣下，摸到了什么。
　　一道浅浅的疤痕。
　　林野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沈疏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是三年前的旧伤，他以为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林野小声问。
　　“旧伤。”沈疏年说。
　　“怎么弄的？”
　　沈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年前，”沈疏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场冲突。你朋友推我的时候，我撞在桌角上了。”
　　林野的手指猛地缩回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是……是因为我？”林野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沈疏年转过身，面对他。黑暗中，他只能看见林野眼睛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林野在发抖，“是因为误会。”
　　“可是我……”
　　沈疏年伸手，捧住林野的脸：“林野，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一场意外。”
　　“但是如果我当时……”
　　“没有如果。”沈疏年打断他，“过去了。而且……”
　　他顿了顿，然后很轻地说：“如果没有那场冲突，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彼此。”
　　林野沉默了。然后他的手重新环上沈疏年的腰，这次更紧，更用力。
　　“对不起。”林野小声说。
　　“不用道歉。”
　　“可是……”
　　“林野。”沈疏年说，“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三年前的你，也不是未来的你，就是现在的你。”
　　林野把脸埋进沈疏年胸口，身体微微颤抖。沈疏年感觉到胸口处的睡衣湿了一小片——林野又哭了，但这次不是绝望的哭，而是……释怀的哭。
　　“沈疏年。”林野闷闷地说。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努力。”
　　“我也会。”林野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沈疏年，“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一直和你在一起。”
　　沈疏年低头，吻了吻林野的额头。
　　“睡吧。”他说。
　　“嗯。”
　　林野重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沈疏年搂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心跳，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房间里，在这个有林野的世界里。
　　他想，这就是救赎。
　　不是谁拯救谁，而是两个人，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然后一起走向光。
　　窗外的城市渐渐入睡，星星在云层后隐约闪烁。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眠，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互相给予温暖。
　　明天会有新的困难，新的挑战。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