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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控、旧伤与赤裸的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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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结束后第三天,沈疏年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
药效已经过了,但头痛没有。那种钝痛从后脑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人用裹了棉布的锤子一下下敲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又下雨了,十月的雨总是这样,绵密而冰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
不是消息,是一个未接来电。来自林野,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沈疏年错过了,因为那时他刚吃完药,处于那种昏沉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几秒,然后回拨。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林野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打电话了。”沈疏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疏年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压抑的吸气,很轻,但沈疏年听见了。
“林野?”
“嗯。”
“怎么了?”
“……没事。”林野说,声音在发抖,“打错了。”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打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疏年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很轻,但沈疏年听见了。
“你在哪?”沈疏年坐起身。
“家。”
“说实话。”
林野笑了,那个笑又苦又涩:“真的在家。只是……只是有点难受。”
“哪里难受?”
“都难受。”林野的声音越来越低,“肩膀,头,还有……这里。”
他没有说“这里”是哪里,但沈疏年知道。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从心脏开始蔓延,直到四肢百骸都疼痛的感觉。
“我能过去吗?”沈疏年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雨声通过听筒传来,和窗外的雨重叠在一起。
“……别来。”林野说,“太晚了。”
“我已经在穿衣服了。”
“沈疏年——”
“地址发我。”沈疏年打断他,“如果你不发,我就去学生档案室查。你知道我做得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很轻的一声:“……你赢了。”
地址发过来的时候,沈疏年已经走到玄关。他看了一眼,愣了下——不是林野之前给的别墅地址,而是学校附近的一栋公寓楼。
公寓在七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沈疏年用手机照明才找到门牌号。他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林野站在门后,只开了一盏玄关的小灯。光线昏暗,但足够沈疏年看清——林野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嘴角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留下一道明显的伤痕。他穿着松垮的T恤和运动裤,赤着脚,整个人看起来……破碎的。
“进来吧。”林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疏年走进去。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异常整洁——或者说,异常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生活的痕迹。
像是随时可以离开的地方。
林野走到沙发边坐下,蜷缩在角落里,抱起膝盖。那个姿势很孩子气,也很脆弱。沈疏年关上门,走到他面前,但没有坐下。
“怎么回事?”沈疏年问。
林野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一下,一下,很用力。
“林野。”
“家里打电话了。”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他说……保送资格可能有变动。”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
“因为成绩。”林野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上学期均分达标了,但这学期期中考试……你也看到了。英语37分,数学42分,物理……算了,不提了。”
“可以补考。”
“补考也过不了。”林野抬起头,看着沈疏年,眼睛里一片空茫,“我就是过不了。怎么努力都过不了。阅读障碍不是借口,我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说,如果保送资格没了,就送我出国。随便找个野鸡大学,混个文凭,然后回来进公司——反正我也不需要真才实学,会打篮球、会应酬就行了。”
沈疏年在林野面前蹲下,和他平视。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林野眼睛里每一条血丝,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意,能看清他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留下的齿痕。
“你不想出国。”沈疏年说。
“我想打篮球。”林野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我想留在这里,想进校队,想打职业。可是……可是如果连大学都上不了,还打什么职业?”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很快,很安静。
“沈疏年,”他轻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这个问题很轻,但很重。重得沈疏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紧了。
“不是。”沈疏年说,声音很稳,“你不是。”
“那我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林野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挑衅或冷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助,“读书读不好,连烟花都差点搞砸,现在连篮球都要打不成了……我还有什么用?”
沈疏年伸出手,握住了林野的手腕。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看着我。”沈疏年说。
林野看着他。
“图书馆那天,你英语阅读的正确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到了百分之六十。”沈疏年一字一句地说,“烟花那天,你发现了十二个样品里三个的安全隐患——专业公司都没发现的问题,你发现了。篮球,你是全校最好的,不是之一,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更用力地握紧林野的手腕:“你不是没用。你只是……需要一个看懂你的人。”
林野的嘴唇颤抖着,眼泪不停地流,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沈疏年,像是要从沈疏年眼睛里找到某种确认。
“可是没有人看得懂我。”林野说,“我爸看不懂,老师看不懂,同学也看不懂……他们只看到那个打篮球很好的林野,或者那个成绩很差的林野,或者那个总惹事的林野。没有人看到……全部的我。”
“我看到了。”沈疏年说。
林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图书馆里那个认真的你,体育馆里那个勇敢的你,策划会上那个专业的你,还有现在……”沈疏年的声音很轻,“现在这个脆弱的你。我都看到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温柔的心跳。
林野看着沈疏年,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倾身,抱住了沈疏年。
很用力,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脸埋在沈疏年肩头,身体在发抖,压抑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沈疏年僵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环住林野的背。他的手掌在林野的脊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没事了。”沈疏年轻声说,“我在这里。”
林野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地抱着沈疏年,手指攥着沈疏年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委屈,愤怒,无助,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疏年就那样抱着他,任由他哭。他能感觉到林野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肩膀,能感觉到林野温热的呼吸,能感觉到林野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从狂乱渐渐变得平缓。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野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泣。但他没有松手,依然紧紧抱着沈疏年,脸依然埋在沈疏年肩头。
“沈疏年。”林野哑着嗓子说。
“嗯。”
“你别动。”
“我没动。”
“就这样……再一会儿。”
“好。”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的客厅里,在雨声的包裹中。沈疏年的手还在轻轻拍着林野的背,他能感觉到林野的体温,感觉到林野身体的线条,感觉到林野身上那种混合着汗水和眼泪的味道。
很熟悉的味道。像雨后的操场,像体育馆的更衣室,像……某种属于少年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味道。
“沈疏年。”林野又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很重?”
“有一点。”
林野笑了,那个笑声带着鼻音,但很真实:“那你推开我。”
“不推。”
“为什么?”
“因为你还需要。”
林野不说话了。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沈疏年肩头,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在沈疏年皮肤上。
“沈疏年。”他又叫。
“你今天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沈疏年说。
“因为想确认你在。”林野说,“我怕……怕你是我想象出来的。”
沈疏年的手掌停在林野背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我在。真的在。”
林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嘴角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明显。但他看着沈疏年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绝望,而是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柔软而坦诚的东西。
“你知道吗,”林野说,声音很轻,“我其实……很早就注意你了。”
沈疏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高一刚入学,你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林野继续说,目光落在沈疏年脸上,很专注,“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很稳。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好假,好装,好讨厌。”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笑:“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装。你是真的就那么……完美。完美到让我生气。”
“我不完美。”沈疏年说。
“你在我眼里是。”林野说,“所以我总是找你麻烦,总是想惹你生气,总是想……想看看你不完美的样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沈疏年的衣角:“图书馆那天,你看到了我不完美的样子。今天……今天你又看到了。”
“然后呢?”沈疏年问。
“然后我发现,”林野看着他,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很亮,“你不完美的样子,可能比你完美的样子更……更让我……”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神说完了。
沈疏年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说不出口。他能做的,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林野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温柔。
林野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种触碰。他的睫毛在沈疏年指尖下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沈疏年。”他又叫。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林野睁开眼睛,看着沈疏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气。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林野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只是因为同情,对吧?”
沈疏年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雨还在下。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不是。”沈疏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同情。”
“那是为什么?”
沈疏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林野脸上,能感觉到林野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林野微微颤抖的呼吸。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林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因为你是林野。那个嚣张跋扈的林野,那个勇敢固执的林野,那个会为了安全点燃烟花的林野,那个会在图书馆里认真记笔记的林野,那个会在深夜里哭着打电话的林野。
所有的林野。
林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那是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光芒,炽热,明亮,几乎要烫伤人。
“沈疏年。”林野又叫,但这次声音里带着笑。
“你今天真的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
“最后一次。”林野说,“我保证。”
他顿了顿,然后很轻,很轻地问:
“我能……亲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沈疏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尖,能感觉到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林野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林野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答案。
林野的呼吸靠近了,温热的气息拂在沈疏年脸上。然后是一个很轻的、试探的吻,落在沈疏年嘴角。
很轻,像羽毛拂过,像雨滴坠落,像某种易碎的梦境。
但沈疏年感觉到了——林野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才做到这一步。
然后那个吻加深了。林野的手捧住沈疏年的脸,手指插进沈疏年的头发里,吻变得急切而笨拙,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疏年回应了他。他抬手环住林野的脖子,把林野拉得更近,感受着林野的体温,林野的心跳,林野的一切。
这个吻很青涩,很混乱,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血的铁锈味。但很真实,真实到让沈疏年觉得,过去二十三年所有完美的伪装,所有冰冷的秩序,所有孤独的夜晚,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这个雨夜,这个拥抱,这个吻。
为了林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了。
林野的额头抵着沈疏年的额头,呼吸急促,眼睛很亮,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在笑。
“我……”他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笑,“我……”
“嗯。”沈疏年说,手指轻轻擦过林野红肿的眼睛,“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很高兴。”
林野笑出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很幸福:“是啊。高兴得快疯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额头相抵,呼吸交错。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变成绵密的淅沥。远处传来凌晨的钟声,模糊而悠远。
“沈疏年。”林野又叫。
“你不是说最后一次吗?”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林野笑着说,“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今晚来。”林野说,“谢你看到我。谢你……喜欢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疏年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温暖的悸动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用谢。”沈疏年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沈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谢谢你让我……不用再那么完美。”
林野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照亮。
“沈疏年。”他又叫。
“这是第几次了?”
“不管。”林野凑近,又亲了沈疏年一下,很轻,很快,“我就想叫。沈疏年,沈疏年,沈疏年——”
沈疏年捂住他的嘴:“够了。”
林野笑,笑声从沈疏年指缝间溢出来,温热的呼吸烫在沈疏年掌心。
他们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林野靠在沈疏年肩上,沈疏年搂着林野的腰。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然后林野睡着了。
哭累了,情绪释放完了,他在沈疏年肩上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沈疏年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林野靠着,听着林野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雨停了。
天要亮了。
沈疏年低下头,看着林野的睡颜,很轻,很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睡了过去。
这是三年来,沈疏年第一次,没有吃药,却睡得很沉。
因为林野在。
因为那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嚣张跋扈的、却又无比脆弱的少年,此刻正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
而沈疏年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他冰冷而完美的世界。
比如他和林野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
比如……他那颗从未为谁真正跳动过的心。
但沈疏年不害怕。
因为林野的手,正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很用力,像是永远不会放开。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