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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火、淤青与失控的维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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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前一周,校园陷入一种亢奋的混乱。
走廊里堆着待组装的装饰材料,公告栏贴满活动预告,就连空气里都飘着彩排的歌声和颜料的味道。沈疏年已经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策划案修改到第七版,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荆棘林。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林野消失了。
不是说物理上的消失——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策划会,提交的材料无可挑剔,甚至提前完成了体育类活动的所有准备工作。但他和沈疏年之间那种短暂建立的、脆弱的连接,仿佛随着图书馆那个下午的结束,也一并结束了。
他们又变回了纯粹的“工作伙伴”。交接文件时手指不会碰到,视线刻意避开,连对话都精简到只剩必要的信息交换。
仿佛图书馆里那个坦诚自己阅读障碍的林野,那个笑着说“左手剪刀”的林野,只是沈疏年的一场幻觉。
周四下午,最后一次全校协调会。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各班的负责人和社团代表,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沈疏年站在白板前讲解最终流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但余光始终落在后排角落——林野坐在那里,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片冷淡的蓝。
“……烟花表演在闭幕式结束后,地点在主操场。”沈疏年用激光笔指着示意图,“安保组需要在这几个位置设置隔离带。”
“我有个问题。”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是高三七班的班长,一个总是和林野不对付的男生,叫赵峰。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烟花表演的预算是谁批的?我看了明细,比其他活动高出三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疏年看向林野。林野终于抬起头,手机屏幕熄灭,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预算经过审核。”沈疏年说,“所有活动都有详细说明。”
“但烟花表演的性价比最低。”赵峰翻着手里的资料,“去年观看率只有三成,今年就算天气好,也未必能超过一半。这笔钱完全可以用来增加学术讲座或者……”
“或者什么?”林野开口了。
他没站起来,声音也不大,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刺的语气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学术讲座?”林野笑了一声,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赵班长,校庆是什么时候?”
“下周五。”
“下周五晚上七点。”林野说,“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放弃庆典活动,去听一个学术讲座?”
“至少比看烟花有意义。”
“意义?”林野终于站起来。他比赵峰高半个头,走过去时,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校庆的意义是什么?是庆祝,是放松,是让所有人——包括那些不擅长学术的人——也能找到参与感的地方。”
他走到赵峰面前,脚步停住:“烟花不好看吗?”
“好看,但是……”
“但是你觉得不够‘高级’?”林野打断他,“不够有‘教育意义’?赵峰,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意义。有时候,美本身就是意义。”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沉。沈疏年站在白板前,看着林野的背影。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肩膀上,那里已经看不到受伤的痕迹,但沈疏年知道,深层的淤青还在。
“预算已经定了。”沈疏年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回他身上,“烟花表演是传统项目,也符合这次校庆的主题‘光’。如果有其他建议,可以在活动结束后提交反馈。”
这话很官方,但足够终止争论。赵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下了。
林野回头看了沈疏年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某种沈疏年读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点点……疲惫。
会议继续,后面的流程都很顺利。散会时,人群如潮水般涌出会议室,沈疏年留下来整理材料。等他收拾好,会议室已经空了——除了还坐在后排的林野。
林野低着头,手机屏幕又亮了,但他没在看手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个姿势很僵硬。
“肩膀又疼了?”沈疏年问。
林野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然后他扯了扯嘴角:“还行。”
沈疏年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盒——就是那天他说的“有药”。他把药盒放在林野面前的桌上。
“一天三次,饭后。”沈疏年说,“这是外用的,比口服的副作用小。”
林野盯着药盒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他的手指碰到沈疏年的,很短暂的一触,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谢了。”林野说,声音很哑。
“你最近在躲我。”沈疏年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林野的手指收紧,药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没有。”他说。
“有。”沈疏年看着他,“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光滑的地板上交叠。
林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盒,手指摩挲着药盒边缘,一下,一下,很轻。
“图书馆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说了太多。”
“所以?”
“所以我在想,”林野抬起头,看着沈疏年,“你会怎么看我。”
沈疏年愣住了。
“那个读不懂书的林野,那个需要‘左手剪刀’的林野。”林野扯出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跟平时那个嚣张跋扈的林野,不像同一个人,对吧?”
“为什么要像?”沈疏年问。
林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沈疏年说得很平静,“我在学生会的样子,和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一样。”
“但你至少……”林野顿了顿,“至少你每面都很优秀。”
“是吗?”沈疏年看着他,“你觉得我优秀?”
“全校都这么觉得。”
“那你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太直接。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沈疏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我……”林野开口,又停住。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很疲惫。
“我觉得你很累。”他说。
沈疏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每天要扮演完美的学生会会长,要处理所有人的问题,要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林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疏年,“你不累吗?”
沈疏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野的背影,看着夕阳在他身上镀上的金边,看着那个总是挺得很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
“累。”沈疏年说。
林野转过身。
“累得要死。”沈疏年继续说,“但习惯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流动,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图书馆那天,”沈疏年说,“我没有觉得你不一样。”
林野看着他。
“我觉得你很真实。”沈疏年说,“比平时那个林野真实。”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林野先移开视线。他走到桌边,拿起书包,把药盒塞进去。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烟花表演那天,”林野说,没有看沈疏年,“你会去看吗?”
“我是总策划,要在控制台。”
“哦。”林野点点头,“那算了。”
“什么算了?”
林野抬起头,看着沈疏年。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几乎是温柔的。
“没什么。”他说,“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沈疏年。”
“嗯?”
“药,谢了。”林野说,“还有……图书馆那天。”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疏年一个人在会议室站了很久。夕阳越来越低,最后一线光从窗口消失,会议室陷入昏暗。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林野正走出教学楼,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篮球场边,在一个空着的长椅上坐下。他从书包里拿出药盒,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把它放进了内袋。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看了很久。
沈疏年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和林野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林野,直到夜色完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林野的身影融入黑暗里。
校庆前一天,出了事。
沈疏年是在午休时接到电话的。宣传部的张睿声音急促:“会长,你快来体育馆!林野跟赵峰打起来了!”
沈疏年赶到时,体育馆外围了一群人。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散落一地的烟花样品——彩色的纸屑、未组装的烟花筒、还有烧了一半的引信。
然后是靠在墙边的林野。
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校服衬衫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下面的一片淤青——比肩膀的旧伤要深得多。但他就那样靠着墙站着,背挺得很直,眼神冷得像冰。
赵峰在另一头,被几个男生拉着,脸上也挂了彩,但显然没林野严重。
“怎么回事?”沈疏年问,声音很平,但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毁了烟花样品!”赵峰喊道,指着地上的狼藉,“明天就要用了,现在全毁了!”
沈疏年看向林野。
林野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烟花碎片,嘴唇紧抿着。
“说话。”沈疏年说。
“没什么好说的。”林野开口,声音沙哑,“我赔。”
“你赔?你拿什么赔!”赵峰挣扎着要冲过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这是专门定制的样品,流程彩排要用!现在全毁了,明天表演怎么办?!”
沈疏年走到烟花碎片前,蹲下。他仔细看那些烧焦的痕迹,看散落的引信,看烟花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意破坏的,是有人试图点燃,但中途被打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
林野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
“你点的?”沈疏年问。
林野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你点的?”
“……是。”林野说,声音很低。
“为什么?”
林野又不说话了。他的目光扫过赵峰,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沈疏年脸上。那个瞬间,沈疏年看到了——林野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我想确认安全性。”林野说,“明天要在人群上方燃放,必须百分之百安全。”
“这是样品,不是最终产品!”
“样品如果都不安全,最终产品怎么可能安全?”林野的声音突然抬高,“我检查过了,引信设计有问题,燃烧速度不均匀,有可能提前或延迟爆炸——在人群上空,提前爆炸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体育馆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赵峰。赵峰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这是专业公司设计的!”
“专业公司也会出错。”林野说,弯腰捡起一个半截的烟花筒,走到赵峰面前,“你看这里,引信插入深度不一致,这个短了至少两毫米——你知道两毫米在火药燃烧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可能在半空就炸开,碎片会像子弹一样飞进人群!”
他把烟花筒扔在赵峰脚下,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点它,是想确认我的判断。”林野说,“如果炸了,损失一个样品。如果没炸,发现问题,明天可以调整燃放高度和位置——至少不会伤人。”
他顿了顿,看着赵峰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冲过来,推我,样品掉地上,引信被压断,混乱中才烧起来的——如果不是你,根本不会毁这么多。”
赵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疏年站起身。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赵峰一眼:“你去医务室。”
“可是……”
“去。”沈疏年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峰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最后只剩沈疏年和林野,还有满地的狼藉。
沈疏年走到林野面前。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林野嘴角伤口的细节,能闻到他身上火药和血混合的味道,能看见他眼睛里那些细小的血丝。
“你刚才说的,”沈疏年问,“都是真的?”
“我检查过所有样品。”林野说,声音又低下去,“十二个里面,有三个引信有问题。我标记了,放在那边——本来想等会儿跟你说的。”
沈疏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果然有三个烟花筒,上面用马克笔做了记号。
“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林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苦,很涩。
“因为你会信吗?”他问,“沈大会长会相信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人,能看出烟花设计的问题?”
沈疏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我信。”他说。
林野愣住了。
“我说,我信。”沈疏年重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有问题,我就信。”
林野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些冰冷、那些防备、那些尖锐的刺,一点点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你……”林野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真的信?”
“嗯。”
“为什么?”
沈疏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林野颧骨上的淤青。
林野猛地一颤,但没有躲。
“疼吗?”沈疏年问。
“……不疼。”
“说谎。”
林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扯到嘴角的伤口,让他皱了下眉。
“有点疼。”他承认。
沈疏年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创可贴——就是那天在便利店买的。他撕开一片,很小心地贴在林野嘴角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林野就那样站着,任由他处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疏年脸上,看着沈疏年专注的神情,看着沈疏年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沈疏年眼睛里那些他从未察觉的、深沉的情绪。
“沈疏年。”林野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今天真的出事了,”林野说,“你会怪我吗?”
沈疏年贴好创可贴,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林野脸颊边,很轻地按了按。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试着保护所有人。”沈疏年说,“虽然方法很蠢。”
林野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有点哑,但很真实。
“是啊,”他说,“我很蠢。”
“但也很勇敢。”沈疏年说。
林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沈疏年,眼睛里有某种光亮起来,很亮,很烫。
“沈疏年。”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
话没说完,体育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老师探进头来:“沈疏年,林野,你们在这儿啊!校长找你们,关于烟花的事——”
林野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个脆弱的、真实的林野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冷淡的、带着刺的少年。
“知道了。”沈疏年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下午的阳光很刺眼,林野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光。沈疏年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喂。”林野突然说。
沈疏年看向他。
“烟花表演那天,”林野说,没有看沈疏年,“你真的要在控制台?”
“嗯。”
“不能……不能去看吗?”
沈疏年沉默了几秒:“表演结束后,我会去看现场。”
林野点点头,脚步慢了下来。
“那,”他说,声音很轻,“表演的时候,我会看着控制台的方向。”
沈疏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林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但他的耳朵红了。在阳光下,很明显。
沈疏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挺直的、还有些僵硬的肩膀,看着那个贴着创可贴的嘴角,看着那个微微发红的耳朵。
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是林野的消息——明明人就走在前面:
“刚才的话,忘了。”
沈疏年打字:
“什么话?”
发送。
前面的林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脚步明显乱了一拍。他没有回头,但沈疏年能看见他的脊背绷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新消息才来:
“所有话。”
沈疏年看着那三个字,在十月的阳光下,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悸动。
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走到林野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秋风吹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再是疏离的、冰冷的安静。
而是一种默契的、温暖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的安静。
就像烟花引信被点燃前的那一刻。
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会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