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盛夏》337850

4、图书馆与未破解的密码

　　校庆策划进入第二周时，沈疏年发现林野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回避——会议上该出席出席，该发言发言，文件交接也准时——而是一种微妙的、若有似无的疏离。他们的对话仅限于工作，交接物品时手指不会碰到，视线接触的时间严格控制在三秒以内，就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协议。
　　而那张“昨晚的事，别说出去”的纸条，还躺在沈疏年衬衫口袋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周五下午，沈疏年提前结束了学生会的会议，决定去图书馆还书。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空中走廊时，他看见了林野。
　　林野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背对着他，低着头在看什么。阳光从侧面的大玻璃窗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左肩已经不绑绷带了，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沈疏年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林野手里的东西——一本摊开的英语习题集，还有一支笔。林野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在书页边缘用力到发白。
　　他看了大约十秒，正准备离开时，林野突然把笔摔在了书上。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野的背脊绷直了，肩膀的线条在单薄校服下清晰可见。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沈疏年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林野深吸一口气，重新捡起笔，继续看题。
　　沈疏年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图书馆三楼，哲学与社科区。
　　这个区域平时人最少，书架间的过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沈疏年把要还的书放在推车上，然后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座位——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位置上有人。
　　林野背对着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本英语习题集，还有一本厚厚的词典。他坐得很直，但沈疏年能从他颈部的线条看出来，他很疲惫。
　　沈疏年停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子，和一道斜斜的阳光。
　　林野没有抬头，但沈疏年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共处。沈疏年看自己的书，林野对付他的英语题。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沈疏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他抬起头。
　　林野正盯着习题集上的某一道题，眼神几乎是……茫然的。他的手指在题干上划过，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疏年放下书。
　　“哪题？”他问。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还是显得突兀。林野猛地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然后迅速被惯常的冷淡覆盖。
　　“没什么。”林野说，声音有些哑。
　　“阅读理解第三篇，”沈疏年看向他面前的页码，“那篇关于城市化的文章？”
　　林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那篇比较难。”沈疏年站起身，走到他那一侧，但没有靠得太近，“需要帮忙吗？”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优等生要给我补课？”
　　“只是解题。”沈疏年说。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从桌子的一端挪到另一端。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模糊而遥远。
　　“不用。”林野最后说，合上了习题集，“我自己能搞定。”
　　“你看这题已经看了二十分钟。”沈疏年说得很平静，“时间效率太低。”
　　林野的肩膀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在监视我？”
　　“你坐在我对面。”沈疏年说，“而且你翻页的声音很大。”
　　这话半真半假。林野翻页确实不轻，但沈疏年注意到的是别的——他停留在每一页的时间都长得不正常，手指总是指着某一行反复移动，嘴唇无声翕动的频率高得异常。
　　林野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里的真假。然后他重新打开习题集，推到桌子中间。
　　“那就请会长大人指点一下。”他说，语气里的刺又回来了，“毕竟您的时间效率最高。”
　　沈疏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他没有靠得很近，但足够看清题目。
　　“先看问题。”他说，用手指点了点题目要求，“问的是作者对城市规划的态度，不是具体措施。所以你需要找观点性的句子，而不是事实描述。”
　　林野看着他手指点过的地方，眼神专注。
　　“这一段，”沈疏年翻到前面，“你看，这里有个‘however’，表示转折。前面说政府投入很大，后面说效果有限——重点在‘效果有限’这部分，这是作者的批评。”
　　“为什么不是肯定政府投入？”林野问。
　　“因为‘however’后面的才是重点。”沈疏年说，“英语文章的逻辑转折词很重要。”
　　林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
　　他们就这样一道题一道题地过。沈疏年讲得很简洁，只点关键。林野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精准，直指他困惑的核心。但他的困惑点很奇怪——不是对文章内容的理解，而是对句子结构、连接词、甚至标点符号的运用。
　　“这个逗号为什么在这里？”林野指着一段长句。
　　“分隔插入语。”沈疏年说。
　　“插入语是什么？”
　　沈疏年看了他一眼。林野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就是插入到句子中间，补充说明但不是必要的部分。”沈疏年解释，“去掉它，句子还是完整的。”
　　“那怎么判断哪些是插入语？”
　　“通常用逗号、破折号或者括号隔开。”
　　林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他的字迹很工整，和平时那种狂草完全不同。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琥珀色，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他们做了三篇阅读理解，林野的正确率从百分之三十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
　　“今天就到这里。”沈疏年说，合上习题集。
　　林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一些。
　　“你基础不差。”沈疏年说，“只是阅读方法有问题。”
　　林野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很淡：“老师都说我不用功。”
　　“你用功了。”沈疏年说，“只是用错了方向。”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书架间的阴影渐渐拉长。远处有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沈疏年。”林野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很轻，但很沉。沈疏年看着林野，林野也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挑衅或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坦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因为你需要。”沈疏年说。
　　“很多人都需要。”林野说，“你没帮他们。”
　　“他们没问我。”
　　“如果我问了，你就会帮？”
　　沈疏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眼睛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会。”他说。
　　林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装进笔袋，拉链拉上，再放进书包。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被诊断过阅读障碍。”
　　沈疏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但足够让我讨厌看书。”林野拉上书包拉链，没有看沈疏年，“字母会跳舞，单词会颠倒，长句子读到一半就忘了开头。治疗过，效果不大。后来家里人就放弃了——反正我不需要靠读书吃饭，打篮球就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沈疏年看见了——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所以他们说我不用功，我也懒得解释。”林野抬起头，扯出一个笑，“解释也没用，对吧？有些人就是做不到一些事，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
　　沈疏年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话都堵在那里，说不出口。
　　他想说，我明白。
　　他想说，我也有做不到的事。
　　但他最终说出口的是：“你刚才做对了百分之六十。”
　　林野愣了下。
　　“刚开始只有百分之三十。”沈疏年继续说，“三篇之后，百分之六十。这说明方法有用。”
　　“也许只是这几篇简单。”
　　“不是。”沈疏年翻开习题集，指着他们做过的题目，“你看，错误的类型在变化。一开始是根本读不懂题目，后来是细节理解错误，最后两题是推理偏差——这是在进步。”
　　林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阅读障碍不是做不到，”沈疏年说，“只是需要不同的方法。就像……左撇子用右手剪刀会不顺手，但换一把左手剪刀就行了。”
　　这个比喻很笨拙，沈疏年说完就后悔了。但林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左手剪刀。”他重复，“这个说法不错。”
　　他背起书包，站起来。沈疏年也站起来。
　　“下周一，”林野说，“还能继续吗？”
　　“什么？”
　　“这个。”林野指了指习题集，“左手剪刀教学。”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那个褪去所有伪装后、有些笨拙但异常真实的少年。
　　“嗯。”他说。
　　林野的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很轻，但很亮。
　　“那周一见。”他说，转身离开。
　　沈疏年看着他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图书馆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的书香。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林野忘记带走的橡皮——一块普通的白色橡皮，边缘被咬过，有小小的牙印。
　　沈疏年拿起橡皮，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温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野的消息：
　　“橡皮忘了。周一还我。”
　　停顿几秒，又一条：
　　“今天谢谢。”
　　沈疏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嗯。”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疏年想起林野说“有些人就是做不到一些事”时的表情。
　　想起他说“左手剪刀”时亮起来的眼睛。
　　想起昨晚，凌晨三点，他醒来时看见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林野，时间显示是两点四十七分：
　　“睡了？”
　　他没有回复。但他在黑暗中握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现在，沈疏年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档。光标在空白页跳动，他打字：
　　【10月8日，晴】
　　【图书馆，两小时。他问我为什么帮他。我说因为他需要。】
　　【他告诉我了——阅读障碍。很久以前就知道，但听他亲口说出来，不一样。】
　　【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很久没见他那样笑过。】
　　【左手剪刀。他说这个说法不错。】
　　写到这里，沈疏年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然后他继续打字，很慢，很轻：
　　【我想帮他。】
　　【不只是因为需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闭文档，没有保存。
　　橡皮还握在手里，温热的，有牙印的粗糙触感。沈疏年把它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风很凉。沈疏年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橡皮和纸条，两种不同的触感，却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温度。
　　路过便利店时，他走进去，买了两瓶水，一包糖，还有——
　　一包创可贴。
　　结账时，店员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准备很全啊。”
　　沈疏年没有回答。
　　走出便利店，他拿出手机，给林野发消息：
　　“肩膀还疼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一点。怎么了？”
　　沈疏年打字：
　　“有药。明天给你。”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屏幕亮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沈疏年看着那个字，在深秋的夜风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暖意。
　　他继续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口袋里，橡皮和纸条挨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连结。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城市的另一端，林野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
　　他的手指抚过屏幕，很轻，很小心。
　　然后他打开那个封面写着“关于沈疏年的观察报告”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10月8日，图书馆。他教我读英语。】
　　【他说：左手剪刀。】
　　【他问我肩膀还疼吗。】
　　【我想说：疼。但如果你问，就不那么疼了。】
　　写到这里，林野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染红了一片天幕。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迹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好像……真的在看我。】
　　【不是看那个打球的林野，不是看那个问题学生林野。】
　　【是看这个读不懂长句子的林野。】
　　【这个，我自己都不喜欢的林野。】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林野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抽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沈疏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好”字，上面是沈疏年说的“有药。明天给你”。
　　林野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漫长而温柔的歌。
　　而在这首歌里，有两个少年，在各自的房间里，握着各自的秘密，想着同一个人。
　　一个在想：我想帮他。
　　一个在想：他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