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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夜与未说完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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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效开始消退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疏年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交错车灯扫过的光斑。雨还没停,但已从狂暴转为绵密的淅沥,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伸手去拿水杯。
空的。
厨房在房间另一头,要穿过没有开灯的小客厅。沈疏年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路过书桌时,他看见电脑屏幕暗着,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昨晚忘了关。
这本不该发生。他做事从不半途而废,更不会遗忘。
除非有什么打乱了他的节奏。
沈疏年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停留在加密文档的页面。最后一行字是那句被他删掉的“补充”。
他盯着光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电脑。
走进厨房,倒水,仰头喝下。冷水划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傍晚林野递过来的那把伞。黑色的长柄,刮痕在靠下的位置,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三年前那场冲突后,他在医务室窗外的水泥地上见过类似的痕迹。很长的一道,像用钥匙用力划过的。
当时下着同样的暴雨。
沈疏年放下水杯,走回卧室,却在路过书架时停下了脚步。那本《高等数学解析》没有完全塞回原位,露出一角白色的纸边。
他把它抽了出来。
那张篮球速写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板上。沈疏年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画的背面有字。
很轻的铅笔痕迹,像是随手写下的,但笔画很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为什么要看?”
没有问号,没有落款,只有这四个字。
沈疏年翻过画纸,正面是林野飞扬的身影。反面是这个问题,像是质问,又像是某种……确认。
他什么时候写的?
沈疏年仔细回想捡到这张画的情景。两个月前,体育馆后面的垃圾桶旁,它被揉成一团扔在那里。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就塞进了口袋,回家展平时也只看了正面。
背面一直有字吗?
还是后来被……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沈疏年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准备挂断,但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时,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哪位?”沈疏年又问。
“……”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压低的声音,“沈疏年?”
是林野。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学生会通讯录。”林野的声音很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公开信息。”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沈疏年说,“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声通过听筒传来,和窗外的雨重叠在一起,仿佛林野就在很近的地方。
“我……”林野开口,又停住,“没事。”
“那你打来干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挂了吧。”
沈疏年没有挂。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下,街道空荡,积水映着惨白的光。没有人在那里。
“你在哪?”他问。
“家。”林野说,声音里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还能在哪。”
“那你——”
“我肩膀疼。”林野突然打断他,语速很快,“疼得睡不着。校医室钥匙是不是在你那里?”
沈疏年愣了下:“校医室?”
“你不是学生会长吗?应该有备用钥匙吧。”林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刺的语调,“或者你就告诉我医务室老师住哪栋教师公寓,我自己去敲门。”
“现在?”沈疏年看了眼时间,“你疯了?”
“那你说怎么办?”林野的声音突然抬高,“我自己处理?行,我试试。”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找东西,然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吸气。
沈疏年闭了闭眼。
“你住哪?”他问。
林野给的地址离学校不远,是一栋独栋别墅,在沈疏年公寓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雨又下大了,沈疏年撑着伞,手里提着药箱——他自己的药箱,里面除了常备药,还有应急处理用的东西。
他按门铃,没人应。
再按,还是没人。
正要转身时,门突然开了。
林野穿着湿透的T恤和运动裤站在门内,头发还在滴水,脸色在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的左肩明显肿了起来,T恤领口被撑得紧绷。
“你真来了。”林野说,声音很轻,不像他。
沈疏年没接话,径直走进门。玄关很乱,地上扔着几个空饮料瓶,还有散落的试卷。客厅更是如此,篮球、脏衣服、游戏手柄混在一起,只有靠窗的书桌异常整洁。
“药箱放哪?”沈疏年问。
“随便。”林野关上门,靠在墙上,“我房间在楼上。”
沈疏年犹豫了一秒,还是提着药箱上了楼。
林野的房间比楼下整洁,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书桌上倒是整齐,除了那个摊开的笔记本——
沈疏年移开视线。
“坐下。”他指了指床沿。
林野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动作牵扯到肩膀,他又吸了口气。沈疏年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水、棉签和绷带。
“衣服脱了。”他说。
林野顿了下,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把T恤从头上扯下来。动作有点笨拙,但他没求助。
沈疏年打开了床头灯。
灯光下,林野的肩膀肿得很厉害,一片青紫色从肩胛骨蔓延到锁骨,中间还有一道擦伤,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这不是新伤。
“多久了?”沈疏年问,用棉签蘸取消毒水。
“一周。”林野说,眼睛盯着地板,“上周比赛撞的。”
“没处理?”
“处理了。”林野说,在沈疏年用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绷紧了身体,“没处理好。”
沈疏年放轻了动作。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夜的潮湿。他能感觉到林野的呼吸,能看见他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能数清他脊椎骨节凸起的弧度。
太近了。
近到能看见林野手臂上那些旧的疤痕——有些是打篮球留下的,有些看起来不像。
“转过来一点。”沈疏年说。
林野照做了,侧过身。这个角度,沈疏年能看见他的脸。林野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疼就说。”沈疏年说。
“不疼。”林野说,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疏年继续手上的动作,涂药膏,缠绷带。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林野的皮肤,很烫,烫得异常。
“你发烧了。”沈疏年说。
“可能。”林野睁开眼睛,看向他,“有药吗?”
沈疏年从药箱底层拿出退烧药和水杯——他连水都带了。林野接过,吞下药片,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
“为什么不去医院?”沈疏年问,收拾药箱。
“麻烦。”林野说。
“那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林野放下水杯,看了沈疏年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某种沈疏年读不懂的情绪,还有一点点……自嘲。
“因为你有钥匙。”林野说,“而且我知道你没睡。”
“你怎么知道?”
“你每晚都三点醒。”林野说得很自然,“我见过。”
沈疏年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住了:“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林野移开视线,“有几次训练到很晚,路过你公寓楼下,灯都是亮着的。三点整,准时亮。”
“你训练到凌晨三点?”
“睡不着的时候。”林野说,“打球比躺着数天花板强。”
沈疏年没说话。他合上药箱,准备离开。
“沈疏年。”林野叫住他。
“还有事?”
林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谢谢。”
沈疏年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还是转过了身:“那张画。”
林野抬起头。
“背面的字,”沈疏年说,“是你写的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什么字?”林野问,声音很轻。
“‘为什么要看’。”沈疏年说,“画背面有这句话。”
林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疏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问你。”沈疏年说。
“是我写的。”林野承认得很干脆,“你捡到画的第二天,我在图书馆看见你把它夹在书里。所以就写了。”
“为什么写那句话?”
“因为你看了。”林野说,“你看了我两个小时,在体育馆。画那张画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看。”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
“然后你把画扔了。”他说。
“因为画得不好。”林野说,“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那句话?”
林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变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切的心跳。
“我想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看。”
沈疏年没有回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穿过凌乱的客厅,走到玄关。外面的雨还在下,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走出十几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林野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前站着一个人影,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
沈疏年转身继续走。
药箱在他手里晃荡,里面少了退烧药和绷带,多了别的东西——在他收拾药箱时,林野书桌上那个笔记本的封皮边缘,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沈疏年看到了。
那是一张体育课成绩单的复印件,上面有他的签名,和一个刚刚及格的分数。
而在那个“60”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一个更小的笑脸。
就像在说:抓到你了。
第二天早上,沈疏年在教室后排看到了林野。
他趴在桌子上睡觉,左肩的绷带从校服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没人敢去打扰他。
沈疏年收回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昨天的试卷。沈疏年低头看自己的卷子,满分,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指尖在试卷边缘轻轻敲击,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抬起头,正对上林野刚刚睁开的眼睛。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茫然,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留着睡觉压出的红印。
他们隔着三排座位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林野先移开了视线,重新趴了回去,把头埋进臂弯里。
但沈疏年看到了——在移开视线的前一刻,林野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说:早。
或者说:昨晚的事,我知道你记得。
沈疏年低下头,继续看试卷。但他的手指不再敲击桌沿,而是无意识地,在试卷的空白处,画了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