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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与加密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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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时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沉重的敲打声,像是不耐烦的指尖叩着玻璃窗。不过十分钟,整个校园就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雨幕里,远处教学楼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像是宣纸上洇湿的墨点。
沈疏年合上笔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教室里只剩五个人,都在埋头对付最后几道题。窗外的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隔绝了一切多余的声音——包括走廊尽头那阵熟悉的、毫不收敛的脚步声。
他整理试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秒。
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停住。
“哟,还在用功呢?”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故意拖长的尾音。沈疏年没有回头,但他能从窗玻璃模糊的反光里,看见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
林野。总是林野。
“明天摸底考,有些人临时抱佛脚也正常。”沈疏年平静地说,把试卷按科目分类收进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每个边角都对齐。
“摸底考?”林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轻佻的挑衅,“对我这种已经保送的人来说,不就是走个过场嘛。”
教室里的其他几个学生收拾东西的动作加快了。谁都知道,学生会会长沈疏年和篮球队王牌林野之间的对话,最好别听。
沈疏年终于转过身。
林野穿着湿了一半的校服外套,领口随意敞着,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一手转着篮球,一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沈疏年,像是某种锁定猎物的野生动物。
“保送也是要看期末成绩的。”沈疏年站起身,比林野略高两三厘米,这个细微的身高差在他们每一次对峙中都像某种无声的较量,“挂科太多,资格会被取消。”
“多谢会长关心。”林野往前走了两步,篮球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不过我倒是听说,某些人的学生会主席位置,好像也不怎么稳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疏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拿起书包,从林野身边走过,留下一句:“管好你自己。”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雨水、汗水和某种廉价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气息。
林野受伤了?什么时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疏年按了下去。不关他的事。
“喂。”林野在他身后开口。
沈疏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伞。”林野的声音靠近了些,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被递到他身侧,“外面雨大,会长要是淋感冒了,明天谁监考?”
沈疏年盯着那把伞——伞柄上有一道明显的刮痕,是他三年前见过的。那天下着同样的暴雨,林野就是用这把伞,在医务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不用。”沈疏年推开伞,“我自己有。”
“随你。”
林野收回手,声音里那点伪装的礼貌消失了,变回了惯常的、带着刺的冷淡。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反方向,越来越远。
沈疏年在原地站了几秒,从书包侧袋取出自己的折叠伞,走进走廊。
雨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路灯的光在积水上破碎成千万片,整条林荫道空无一人。沈疏年撑开伞,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前面那个没打伞的身影。
林野把篮球顶在头上,在暴雨里走得慢悠悠的,像在享受这场雨。
疯了吗。沈疏年想。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雨水彻底打湿了林野的后背,校服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左肩有点不自然地僵硬——果然受伤了。
沈疏年低头,加快了脚步。
他应该走另一条路的。但他没有。
十点零七分,沈疏年回到了独居的公寓。
他放下湿漉漉的伞,打开灯,空旷的一室一厅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整洁,也格外没有人气。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和便签,书桌上的参考书按高度排列,连笔筒里的笔都是同一种品牌同一种颜色。
完美的秩序。沈疏年需要这种秩序。
他换了衣服,煮了热水,从床头柜取出药盒。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他盯着看了几秒,才就着温水吞下去。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物理竞赛资料”。沈疏年点开,输入密码——不是他的生日,不是学号,而是一串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设定的数字:20210723。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林野第一次正面冲突的日子。
文件夹里没有物理题。
只有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观察记录”。
沈疏年点开,光标在空白页跳动了几秒,他才开始打字:
【9月17日,雨】
晚自习后第三次“偶遇”,理由拙劣(送伞)。怀疑是故意的,但动机不明。
左肩受伤,推测是上周篮球赛的冲撞。医务室记录显示他没有去处理。理由?
测试时用了三年前的旧事试探(主席位置不稳),反应:短暂停顿,但迅速恢复。他知道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保送资格确实有成绩要求,但他上学期均分已达标。为什么特意提这个?
沈疏年停下手,看向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他想起林野在雨中的背影。想起那道僵硬的肩膀。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林野浑身湿透地站在医务室外,眼睛红得像要杀人,却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那时候他们在为什么吵架来着?
好像是林野弄坏了沈疏年的模型——不,那是更早的事。三年前那次,是因为……
沈疏年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他继续打字:
补充:他换了洗发水。以前是薄荷味,现在是某种木质香。为什么换?
打完这行字,沈疏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缓慢地按下了删除键。
光标倒退,那行字消失了。
他关掉文档,关闭电脑,起身走到书架前。最上层有一本厚重的《高等数学解析》,他抽出来,书页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篮球比赛的速写。
线条凌乱,像是匆忙画下的,但人物的动态抓得很准——起跳,投篮,球衣飞扬。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LY。
这张纸是两个月前,他在体育馆垃圾桶旁捡到的。当时它被揉成一团,沾了灰尘和饮料渍,沈疏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来,还小心地展平、保存。
他把画放回书里,重新塞回书架。
窗外的雨声渐小,变成了绵密的淅沥。沈疏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见的一幕:
林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习题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单词,又像是在咒骂。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而沈疏年站在对面的书架后,在那个瞬间,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和雨幕,短暂地相遇了。
林野先移开了视线。
但沈疏年看到了——那双总是盛满挑衅和满不在乎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像是疲惫。
像是孤独。
像是……求救。
同一时间,三条街外的独栋别墅里,林野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
本子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内页的第一行,用狂草的字迹写着:
“关于沈疏年的观察报告(他可能是个机器人)”
林野翻开最新的一页,抓起笔。
“9月17日,暴雨。”
“试探成功,他果然对‘主席位置不稳’有反应。谁在搞他?查。”
“伞没送出去。他还是老样子,拒绝一切好意(或者只是拒绝我的好意)。”
“肩膀疼死了,但他注意到了。盯着看了至少三秒。所以不是完全不在意,对吧?”
“图书馆今天他又在。躲在哲学区,以为我没看见。看了我二十分钟,什么意思?”
写到这里,林野停下笔,从本子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是一张成绩单的复印件。
姓名栏:沈疏年。各科成绩近乎完美,除了体育——刚刚及格。
而体育成绩那一栏的签名,是林野自己的笔迹。他是上学期的体育课代表。
林野盯着那个“60”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摩挲过沈疏年的名字。
窗外,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角,银白色的光漏进房间,照亮了笔记本旁边的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和沈疏年床头柜里的一模一样。瓶身上的标签被小心地撕掉了,但瓶子是半空的。
林野把药瓶握在手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睡意降临,或者等天光。
等下一个可以和沈疏年“偶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