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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晴、转学与未命名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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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转学手续办下来的那天,这座城市迎来了春天第一个真正的晴天。
连续几周的阴雨终于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水洗过的、明净的湛蓝。阳光不再是冬天那种稀薄的、有气无力的样子,而是明亮的、慷慨的,洒在街道上、屋顶上、行人身上,带着真实的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像无数细小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沈疏年站在新学校的门口,看着那栋略显陈旧但整洁的教学楼。这所学校在城市的另一端,规模不大,名声也不显赫,但升学率尚可,最重要的是——有林野现在需要的平静和包容。
林野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背着那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脚步轻快。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看见沈疏年,他笑了,那个笑容明亮而真实,没有任何伪装或负担。
“都办好了?”沈疏年问。
“嗯。”林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朝校外走去,“手续比想象的简单。王教练帮了不少忙,他跟教务主任是朋友。”
“同学呢?见到新同学了吗?”
“见了一些。”林野说,语气轻松,“他们挺友好的,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转学,也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有个男生还问我打不打球,说他也在校队。”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脸上那种久违的、纯粹的轻松,突然觉得这个转学的决定是对的。有时候,离开聚光灯,离开那些期待和评判,才能真的做回自己。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午后的阳光很好,风很轻柔,带着春天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过一家花店时,林野停下了脚步。
花店门口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盆栽——仙客来、风信子、郁金香,还有那盆沈疏年窗台上的长寿花,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下开得正好。
“这个,”林野指着长寿花,“跟你那盆一样。”
“嗯。”沈疏年说,“我养了快三个月了,还在开。”
林野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想买点东西。”
他走进花店,沈疏年跟了进去。店里空间不大,但摆得满满当当,各种颜色和香气混杂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给一盆栀子花换土,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随便看。”
林野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前。那些植物被种在各种造型别致的小花盆里——有的是陶瓷的小房子,有的是木质的迷你花盆,有的是做成动物形状的塑料容器。
“这个,”林野拿起一盆种在小陶猪里的多肉,“这个怎么样?”
沈疏年凑过去看。那盆多肉很小,叶片肥厚,呈淡绿色,顶端有一点点粉红,像害羞的脸颊。种在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陶猪里,陶猪的背上开了一个洞,多肉从洞里长出来,像是小猪背上长出的植物。
“很可爱。”沈疏年说。
林野又看了看,又拿起另一盆——这盆是种在一个小茶杯里的,多肉的叶片是深紫色的,像一朵绽开的莲花。
“这个呢?”他问。
“也很好。”
林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两盆都拿了起来:“都要了。”
结账时,店主女孩一边包装一边笑着说:“送人的吗?”
“嗯。”林野点头,“送……送很重要的人。”
女孩看了沈疏年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把包装好的植物递过来:“小心拿,陶瓷的容易碎。”
走出花店,林野把那个茶杯多肉递给沈疏年:“这个给你。”
沈疏年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野说,耳朵有点红,“就是想送你。”
沈疏年接过那个小小的茶杯,多肉在杯子里长得正好,深紫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很轻,但捧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
“谢谢。”他说。
林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实:“不用谢。”
他们继续走,林野捧着那盆小陶猪多肉,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沈疏年看着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林野在图书馆里对着英语习题集皱眉的样子,在暴雨中下跪的样子,在深夜里流泪的样子。
而现在,他捧着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在春天的阳光下,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孩子。
时光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走到沈疏年公寓楼下时,林野停住了脚步。
“我……我就不上去了。”他说,声音很轻,“今天下午球队有训练,王教练说第一次训练不能迟到。”
沈疏年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训练注意安全,肩膀还没完全好,别太勉强。”
“知道。”林野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怎么了?”沈疏年问。
林野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沈疏年,我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今天问了很多问题。”沈疏年说,但语气是温和的。
“最后一个。”林野举起手,像在发誓,“真的是最后一个。”
沈疏年笑了:“问吧。”
林野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然后问:“如果……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生气吗?”
沈疏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看着林野微微发红的耳朵,看着林野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可以试试看。”沈疏年轻声说。
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低下头,很慢很慢地靠近,像是在给沈疏年足够的时间拒绝。但沈疏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
最后,林野的嘴唇轻轻碰上了沈疏年的嘴唇。
很轻,很短暂,像蝴蝶的停留。但在那个瞬间,沈疏年感觉到了——林野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幸福。
一触即分。
林野后退了一步,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疏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小陶猪花盆的边缘。
“我……我走了。”他小声说,转身就要跑。
“林野。”沈疏年叫住他。
林野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训练加油。”沈疏年轻声说,“晚上……晚上来吃饭吧。我煮粥。”
林野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沈疏年站在原地,看着林野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回到公寓,他把那盆茶杯多肉放在窗台上,和那盆长寿花放在一起。一盆是纯白的花朵,一盆是深紫的叶片;一盆开了三个月依然绽放,一盆刚刚开始新的生长。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沈疏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那个只有林野能看见的社交账号上:
“新成员加入了春天的小花园。”
发完后,他开始整理房间。其实房间已经很整洁了,但他还是把书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茶几擦了又擦,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正。做完这些,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不是煮粥,是煮面。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做得很用心。西红柿去皮切丁,鸡蛋打散炒得嫩滑,面条煮得恰到好处,出锅前撒上葱花和一点香油。食物的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面煮好后,沈疏年看了看时间——五点半。林野的训练应该结束了。他盛了两碗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那盆茶杯多肉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长寿花白色的花朵像小小的灯盏,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六点,敲门声响了。
沈疏年起身开门。林野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脸颊泛红,身上还穿着训练服,散发着汗水和运动后的热气。他看见沈疏年,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很满足。
“我回来了。”他说。
“训练怎么样?”沈疏年侧身让他进来。
“很好。”林野一边换鞋一边说,“王教练真的很专业,他重新调整了我的投篮姿势,说这样更省力,也更准。还有体能训练——天啊,我好久没这么累过了,但累得很爽。”
他走进客厅,看见餐桌上的两碗面,愣住了:“你……你做了饭?”
“嗯。”沈疏年说,“先去洗个澡吧,面不会凉。”
林野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沈疏年重新把面碗端回厨房,用盘子盖住保温。
十分钟后,林野出来了,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沈疏年把面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看。”沈疏年说。
林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好吃!比外婆做的还好吃!”
“夸张。”沈疏年笑了,也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而温暖。面条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灯光下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沈疏年,”吃到一半时,林野突然开口,“今天训练的时候,王教练找我谈话了。”
沈疏年抬起头:“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有天赋,但浪费了太久。”林野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如果我想打职业,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因为我已经落后了两年。他还说,这条路很难,很苦,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可能会连大学都考不上。”
沈疏年放下筷子:“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知道。”林野看着他,“我知道难,知道苦,知道可能会失败。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
他的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让沈疏年想起了暴雨中下跪的少年,但又多了些什么——多了思考,多了决心,多了对自己的清晰认知。
“沈疏年,”林野继续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决定走这条路,可能会很忙,可能会经常受伤,可能……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你会……你会支持我吗?”
沈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林野,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陪着的人。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才能证明彼此相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要的,是知道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开心,走得坚定。我要的,是你在累的时候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有个人在等你。我要的,不是牺牲,是并肩。”
林野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沈疏年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吃完面,林野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沈疏年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曾经空旷冰冷的公寓,此刻充满了生活的温度和声音。
洗完后,林野走出来,在沈疏年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沈疏年,”林野小声说,“我今天……我今天训练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想起高一的时候,我们第一次打比赛。”林野说,“你们班对我们班。你不上场,就站在场边看。我当时想,这个人真装,连篮球都不打,肯定是个书呆子。”
沈疏年笑了:“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林野转过头,看着他,“现在觉得,你站在场边看我的样子,很好看。比我在场上打球的样子还要好看。”
沈疏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爱慕,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林野,”他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真实了。”沈疏年说,“变勇敢了,变坚定了,也变……更会说话了。”
林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甜:“我只是……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以前不敢说,怕你嫌我肉麻,怕你觉得我幼稚。但现在我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知道。每天都让他知道。”
沈疏年看着他,突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野的脸颊。林野没有躲,反而把脸贴在他掌心,像只寻求爱抚的小动物。
“林野,”沈疏年轻声说,“我也变了。”
“你变了什么?”
“变得……不那么害怕了。”沈疏年说,“以前我害怕很多东西——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不完美,害怕失控,害怕依赖。但你来了,你让我知道,失望没关系,不完美没关系,失控没关系,依赖……也没关系。”
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林野的脸颊轮廓:“你让我知道,被爱不需要条件,被看见不需要伪装,被需要……不需要完美。”
林野闭上眼睛,感受着沈疏年指尖的温度,很轻地说:“那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很卑微。沈疏年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林野手腕上的疤痕,想起林野在暴雨中下跪的样子,想起林野在深夜里哭泣的样子。
然后他说:“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从你在暴雨中下跪的那一刻,从我在图书馆教你的那一刻,从我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一刻,我们就在一起了。只是……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确认,来适应,来学习怎么好好在一起。”
林野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那……那我们现在确认了吗?适应了吗?学会了吗?”
沈疏年也笑了:“正在确认,正在适应,正在学习。而且……会一直学习下去,一辈子。”
“一辈子。”林野重复这个词,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沈疏年,你说过,我要陪你一辈子。”
“嗯。”
“那说定了。”林野坐直身体,很认真地看着沈疏年,“从今天起,不,从很久以前起,林野就是沈疏年的。沈疏年就是林野的。我们在一起,不分开,一辈子。”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近乎神圣的认真,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幸福的、释然的、终于找到归宿的眼泪。
窗外,夜色深沉,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窗台上的长寿花和茶杯多肉在夜色中安静地生长,一个继续绽放,一个刚刚开始。
春天真的来了。
带着温暖,带着希望,带着所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温暖的夜晚,两个少年相视而笑,手握着手,心贴着心,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
不是终点,是起点。
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林野和沈疏年的,春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