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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粥、伤痕与夜雨中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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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搬进对面公寓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夜雨。
不是冬天那种冰冷的雨,而是初春的、带着暖意的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声音细密而温柔,像是大自然在轻声哼唱。沈疏年坐在书桌前复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野的房间每晚都亮灯到很晚。沈疏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在整理新家?是在复习功课?还是在适应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没有问,林野也没有说。他们每天在学校见面,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然后在公寓楼下分开,各自回家。
像两个重新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保持距离。
但沈疏年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在慢慢改变。林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专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靠近,分开时会犹豫着说“明天见”,然后站在原地看他上楼。那些细微的、克制的、但真实存在的靠近,像春天里悄然融化的冰雪,缓慢而坚定。
晚上九点,沈疏年合上书本,起身准备洗漱。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很轻,迟疑的,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该不该打扰。
沈疏年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林野。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小锅,锅盖盖着,热气从边缘冒出来。
沈疏年打开门。
“那个……”林野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煮了粥。煮多了,吃不完。你……你要不要?”
他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地面,耳朵微微发红。这个姿态让沈疏年想起很久以前,林野在图书馆问他“哪题”时的样子——笨拙的,试探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进来吧。”沈疏年侧身让他进来。
林野端着锅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把锅放在餐桌上,揭开锅盖——是白粥,很稠,米粒煮得开了花,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和姜丝。很简单的食物,但香味很温暖。
“你吃饭了吗?”林野问,还是没有看沈疏年。
“还没有。”沈疏年说,“正好饿了。”
他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和勺子,盛了两碗粥。两人在餐桌边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粥很烫,但味道很好,清淡中带着米香和姜的微辛。
“你还会煮粥?”沈疏年问。
“外婆教的。”林野说,声音里有一丝怀念,“她说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喝白粥最好。暖胃,也暖心。”
沈疏年看着他:“你不舒服吗?”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想煮点东西。”
两人又沉默了,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粥吃到一半时,林野突然开口:“我今天……去新学校报到了。”
沈疏年抬起头:“怎么样?”
“挺小的。”林野说,“比原来的学校小一半。篮球场是室外的,有点旧,但篮筐很新。教练姓王,四十多岁,看起来挺严肃的,但说话很温和。他说欢迎我来训练,但要从基础开始。”
“从基础开始?”
“嗯。”林野点头,“运球,投篮,体能,所有都要重新练。他说我以前的方法太依赖天赋,不够系统。还说……还说如果我想打职业,需要更扎实的基本功。”
沈疏年看着他:“你想打职业吗?”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想。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让我爸看得起我,就是……就是喜欢。喜欢篮球在手里的感觉,喜欢进球的声音,喜欢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光沈疏年很熟悉——是林野最真实、最纯粹的样子。
“那很好。”沈疏年轻声说。
林野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吗,王教练问我为什么转学。我说我想重新开始。他问我重新开始什么,我说……重新开始做自己。”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沈疏年。”林野又叫。
“嗯?”
“我……”林野顿了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两个月,”林野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重逢,会怎么样?”
沈疏年放下勺子,看着他。林野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沈疏年读不懂的痛楚。
“没有。”沈疏年说,“因为我知道,我们一定会重逢。”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野。”沈疏年说,“因为我是沈疏年。因为我们彼此承诺过。”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沈疏年看见了。
粥喝完了。林野起身收拾碗筷,沈疏年想帮忙,但林野摇了摇头:“我来吧,你坐着。”
他在厨房洗锅洗碗,动作很熟练,显然是这两个月在南方学会的。沈疏年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比离开时瘦了一些,但肩膀更宽了,脊背挺得更直了。那个总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少年,现在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照顾别人。
洗完后,林野擦干手,走回客厅,却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背影有些僵硬。
“林野?”沈疏年走到他身边。
林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今天……今天我爸来找我了。”
沈疏年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他带我去吃饭。”林野说,“不是餐厅,是家里。他自己做的,三菜一汤,很简单,但……是他做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吃饭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他问我新学校怎么样,我说还好。我问他还公司的事怎么样了,他说在解决。然后就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沈疏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他要送我回来。”林野继续说,“在车上,他说……说他很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学会做一个父亲,后悔用错了方式爱我。他说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但他还是想说。”
林野转过身,看着沈疏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沈疏年,”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想原谅他,但过去的那些伤害还在。我想重新开始,但又怕重蹈覆辙。我……我很乱。”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挣扎和痛苦,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就慢慢来。”沈疏年轻声说,“不用急着原谅,不用急着决定。给自己时间,也给他时间。就像你说的,重新认识彼此。”
林野闭上眼睛,把脸贴在沈疏年掌心。那个动作很轻,很依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有时候,”林野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在南方的时候,我想好了要坚强,要独立,要回来和你并肩站在一起。但现在真的回来了,却发现……发现我还是会害怕,会迷茫,会不知所措。”
“这很正常。”沈疏年说,“因为你在乎。在乎才会害怕,在乎才会迷茫。”
林野睁开眼睛,看着沈疏年:“你在乎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很突然。沈疏年的手指在林野脸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说:“在乎。”
“有多在乎?”
沈疏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近乎卑微的期待。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林野的额头。
只是一个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但林野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伸手,紧紧抱住了沈疏年。
很用力,很紧,像是要把沈疏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沈疏年感觉到林野在发抖,感觉到林野温热的呼吸,感觉到林野心脏剧烈的跳动。
“沈疏年,”林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哽咽的,“沈疏年,我……”
他没有说完,但沈疏年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在分离的日子里积压的情绪——思念,恐惧,孤独,渴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林野紧紧地抱着他,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
沈疏年也回抱住他,手在林野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房间里却异常安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终于平静下来。但他没有松开手,还是抱着沈疏年,脸依然埋在他肩头。
“沈疏年,”他小声说,“我能……我能留下来吗?”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留下来?”
“就今晚。”林野说,声音很轻,“我……我不想一个人。”
沈疏年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大雨,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感受着怀里林野的体温和颤抖。然后他说:“好。”
林野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松手。他们就那样站在窗边,在雨夜里相拥,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温暖的人。
后来,他们洗漱,上床。床很小,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不碰到彼此。沈疏年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林野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沈疏年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僵硬,他的不安。
“林野。”沈疏年轻声叫。
“嗯。”
“转过来。”
林野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黑暗中,沈疏年只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很热。
“手给我。”沈疏年说。
林野伸出手。沈疏年握住,很用力。
“睡吧。”沈疏年说,“我在这里。”
林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紧紧回握。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在雨声里,慢慢入睡。
半夜,沈疏年被雷声惊醒。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沉闷的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吼。紧接着,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然后又归于黑暗。
沈疏年睁开眼睛,发现林野也醒了。他侧躺着,眼睛睁得很大,在闪电的白光中,沈疏年看见他脸上有泪痕。
“林野?”沈疏年轻声问。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疏年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亮,持续时间更长。在那一瞬间的白光中,沈疏年看见了林野手腕上的东西。
不是手表,不是手链。
是一道道浅浅的、白色的疤痕。
旧的,新的,交错的,在手腕内侧,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沈疏年的呼吸停住了。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林野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林野想要把手缩回去,但沈疏年抓住了他的手腕,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时候?”沈疏年问,声音有些抖。
林野低着头,不说话。
“林野,”沈疏年的声音更轻了,“告诉我。”
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林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在南方的时候。最难过的那几天。”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但很快又放松,怕弄疼林野。他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些无声的痛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疼吗?”他问。
林野摇头,然后又点头:“当时不疼。后来……后来疼。”
沈疏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光。他松开林野的手腕,站起身,走出卧室。
林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他想,沈疏年一定是生气了,一定是失望了,一定是……不要他了。
然后沈疏年回来了。
手里拿着药箱。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真傻”,只是很轻地握住林野的手腕,开始给那些疤痕消毒。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林野看着他,看着沈疏年专注的侧脸,看着沈疏年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沈疏年眼睛里那种深沉的、不加掩饰的心疼。
“沈疏年,”他小声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沈疏年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现在,我只想照顾你。”
林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沈疏年继续手上的动作,消毒,涂药膏,很仔细地处理每一道疤痕。旧的,新的,深的,浅的。每一道,都是一段痛苦的记忆,都是一次无声的求救。
做完后,沈疏年收起药箱,重新躺下。他伸出手,把林野搂进怀里,让林野的脸贴在自己胸口。
“听。”沈疏年轻声说。
林野愣住了:“听什么?”
“我的心跳。”沈疏年说,“它还在跳。你的也是。我们都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拥抱,还能……相爱。”
林野的眼泪浸湿了沈疏年的睡衣,温热的,潮湿的。
“在南方的时候,”林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最难熬的不是下雨,不是孤独,是……是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失败者,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沈疏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那时候,”林野继续说,“我觉得……觉得如果我消失了,也许对所有人都好。我爸不用再为我操心,你不用再等我,大家都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的声音在发抖:“所以我……我就试了。不深,但很疼。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你,想起了你说你等我,想起了你说我是你最珍贵的宝物。然后我……我就停下来了。”
沈疏年的手臂收紧,把林野搂得更紧。
“后来,”林野吸了吸鼻子,“后来我去看医生。不是精神病院那种,就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她很好,很温柔,她告诉我,痛苦不是软弱,求救不是丢人。她教我,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那些美好的东西——篮球,南方雨季后的晴天,外婆做的糕点,还有……还有你。”
他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中看着沈疏年:“沈疏年,你知道吗,是你救了我。不是来救我,而是……而是你存在本身,就是我的救赎。”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红肿的眼睛,看着林野脸上的泪痕,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赤裸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然后他说:“你也救了我。”
林野愣住了。
“在你离开之前,”沈疏年轻声说,“我每天都在吃药,每天都在扮演完美,每天都在害怕让别人失望。我以为那就是我,那就是生活。但你来了,你让我看见,我不需要完美,我可以累,可以哭,可以脆弱。你让我看见……真实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林野,是你让我学会,如何不靠药物活着。”
两人在灯光中对视,眼泪都在流,但都在笑。那种笑很苦,但很真实,像在暴雨后终于看见的阳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淅沥。远处的天边,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林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疏年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很轻,很珍惜。
“沈疏年,”他说,声音很哑,“我这只疯狗,只认你一个主人。”
这话说得很突然,很直接,带着林野式的笨拙和真挚。沈疏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忠诚,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很明亮。
“那你要陪我一辈子。”沈疏年轻声说,“不准中途逃跑,不准再伤害自己,不准……再离开我。”
林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好。一辈子。不逃跑,不伤害自己,不离开你。我发誓。”
沈疏年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眼睛,他的脸颊,最后是他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充满了承诺和救赎。林野回应着他,双手环住沈疏年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在晨光中接吻,在雨声中相拥,在经历了所有的分离、痛苦、挣扎后,终于找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样子,和最深切的承诺。
窗外,天亮了。
雨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远处的云层镶着金边,太阳即将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天,真的来了。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在这个温暖的床上,两个少年相拥而眠,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他们都知道,未来还会有困难,还会有挑战。
但他们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们有彼此。
因为他们承诺了一辈子。
因为他们是林野和沈疏年——两个在黑暗中找到彼此的光,然后决定一起走向更明亮的地方的人。
这是救赎的完成。
在晨光中,在爱里,在承诺里。
悄然完成的,双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