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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晨光、复诊与未完成的相册 ...

  •   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沈疏年在晨光中醒来。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头痛唤醒,而是被一种陌生的、温柔的重量。他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林野蜷缩在他身边,头枕在他手臂上,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整个人像只大型的、温顺的猫科动物。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林野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美梦。
      沈疏年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林野的体温,听着林野平稳的呼吸,看着光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这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林野回来了,在他身边,睡得安稳。他们确认了关系,许下了一辈子的承诺。窗外是春天,窗内是温暖。
      但沈疏年心里,有一块地方依然紧绷着。
      就像林野手腕上那些疤痕,就像他自己腰侧的旧伤,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春天的到来就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小心地收好,藏在最深处,等待时间去抚平,或者……等待某一天被重新看见。
      林野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他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他的身体僵住了,搭在沈疏年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疏年。
      四目相对。
      林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又埋回沈疏年肩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醒了?”沈疏年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林野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有点闷。
      “睡得怎么样?”
      “……好。”林野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补充,“特别好。”
      沈疏年感觉到林野的手从他腰间移开,然后又放回来,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沈疏年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那就好。”沈疏年说。
      他们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周末的早晨开始了。
      “沈疏年,”林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今天我要去复诊。”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转过头,看着林野:“复诊?”
      “嗯。”林野的声音闷闷的,“心理咨询。周律师帮我约的,在我们这边。她说……她说我需要持续跟进,直到医生说可以停止。”
      沈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林野说,“在市中心,离这里有点远。”
      “我陪你去。”沈疏年说。
      林野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也有感激:“你……你不用……”
      “我想去。”沈疏年打断他,“可以吗?”
      林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下午一点半,他们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周末的车厢很空,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沈疏年和林野并排坐在后排,林野靠窗,沈疏年靠过道。窗外的城市在春光中苏醒——梧桐树的新绿,路边花坛里不知名的小花,行人换上轻薄的春装,一切都充满生机。
      但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林野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一下,一下,很用力。沈疏年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不安,他那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林野。”沈疏年轻声叫。
      林野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没事。”沈疏年说,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在。”
      林野的手指在沈疏年掌心里动了动,然后紧紧回握。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但沈疏年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紧。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走到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写字楼前。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是米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
      “就是这里?”沈疏年问。
      “嗯。”林野点头,“三楼,301。”
      他们走进大楼,电梯停在二楼维修。林野看了一眼楼梯,深吸一口气:“走上去吧。”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林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审判。沈疏年走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
      到三楼时,林野停住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尽头的301室,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心理咨询室”。
      “沈疏年,”林野小声说,“我有点……有点怕。”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孩童的恐惧,然后很轻地说:“怕什么?”
      “怕……怕医生说我还没好。”林野的声音在抖,“怕她说我需要继续吃药,怕她说我永远都好不了。”
      沈疏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想起自己停药时的恐惧,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种“我是不是永远都离不开药物”的绝望。
      然后他说:“林野,听我说。好与不好,不是一个医生说了算的。重要的是,你在努力,你在面对,你在学着和那些痛苦共存。这就是勇敢,这就是康复。”
      林野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而且,”沈疏年继续说,“就算医生说你还需要时间,那又怎么样?我们有的是时间。一个月,一年,十年……我们可以慢慢来。”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朝301室走去。
      沈疏年没有跟进去。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关于心理学的科普读物,他最近开始看的。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是林野用过的英语试卷的一角,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的爱心。
      他翻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301室的门上,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里面的声音,但门很厚,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街道噪音,和沈疏年自己的心跳声。他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关于创伤、关于治愈、关于自我接纳的文字,突然觉得它们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想起了林野手腕上的疤痕。
      想起了林野在暴雨中下跪的样子。
      想起了林野说“我这只疯狗,只认你一个主人”时的表情。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总是在吃药、总是在伪装、总是在害怕让人失望的自己。
      他们都在黑暗中挣扎过,都在痛苦中沉溺过,都在绝望的边缘徘徊过。
      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在春天的阳光下,在试图治愈,在学着去爱,在承诺一辈子。
      这就是救赎吗?
      沈疏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门后的林野听到什么,无论医生说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困难,他都会在这里,握着林野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林野值得。
      因为他也值得。
      一个小时后,301室的门开了。
      林野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沈疏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结束了?”沈疏年站起身。
      “嗯。”林野点头,“我们……我们走吧。”
      他们下楼,走出大楼,重新回到阳光下。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周末的午后充满了生机。林野走得很慢,沈疏年跟在他身边,没有问,只是等着。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时,林野停下了。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而欢快。林野在长椅上坐下,沈疏年也坐下。
      “医生说,”林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说我有进步。说我学会了表达情绪,学会了寻求帮助,学会了……爱自己。”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是,”林野继续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是她说,那些伤痕——心里的,和手腕上的——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留下印记,会在某些时候突然痛起来,会在梦里重现。她说,我需要学会的,不是忘记,而是……而是带着它们继续生活。”
      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年,眼睛里有泪光:“沈疏年,我是不是……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野的脸颊。
      “林野,”他说,“你知道吗,我腰上那道疤,三年前留下的,现在还在。下雨天会痒,阴天会痛,有时候不小心碰到,还是会让我想起那天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但我不会因为它存在,就觉得自己不完整。我不会因为它痛,就觉得自己永远好不了。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历史,是我走过的路的证明。”
      他顿了顿,看着林野的眼睛:“你的伤痕也是。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历史,是你勇敢活下来的证明。不需要消失,不需要忘记,只需要……接纳。”
      林野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沈疏年没有劝他别哭,只是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
      他们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拥抱,周围是孩子们的欢笑声,是春天的阳光,是平凡而珍贵的生活场景。林野在沈疏年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等他平静下来,沈疏年才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林野接过,擦了擦脸,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沈疏年,”他小声说,“医生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说……说我需要建立一个新的、健康的情感支持系统。”林野说,耳朵有点红,“她说,我以前的情感支持太少了,只有篮球,只有……只有那些表面的东西。现在,我需要更真实、更稳固的东西。”
      他看着沈疏年,很认真地说:“她说,你是我支持系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你不能是全部。我还需要朋友,需要家人,需要……需要我自己的兴趣爱好。”
      沈疏年点了点头:“她说得对。”
      “所以,”林野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我想试着多交一些朋友。在新学校,在球队,试着和同学多说说话,试着……试着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勇气,然后笑了:“好。”
      林野也笑了,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实:“还有……还有我想继续画画。不是画画,是……是做一个相册。”
      “相册?”
      “嗯。”林野点头,“把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从高一第一次见面,到图书馆,到暴雨,到分离,到重逢,到现在……所有重要的时刻,都用照片和文字记录下来。这样……这样以后回头看,就能看见我们走了多远。”
      沈疏年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林野,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充满希望的设想,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做。”
      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公园里的孩子玩耍,看着阳光在树叶上跳跃,看着春天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展开。然后林野突然说:“沈疏年,我想吃冰淇淋。”
      沈疏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冷的天吃冰淇淋?”
      “就想吃。”林野说,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固执,“庆祝一下。庆祝我今天……今天勇敢了一次。”
      沈疏年站起身,伸出手:“走,去买。”
      林野握住他的手,也站起身。他们走出公园,在街角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两个甜筒冰淇淋。林野要的是巧克力味,沈疏年要的是香草味。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二月的风还有点冷,冰淇淋很快就化了,滴在手上,黏黏的。但林野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巧克力,笑得像个孩子。
      “好吃吗?”沈疏年问。
      “好吃。”林野点头,“特别好吃。”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脸上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治愈——不是痛苦的完全消失,而是在痛苦依然存在的时候,依然能找到快乐的理由。
      吃完了冰淇淋,他们慢慢走回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林野突然说:“沈疏年,我下周……下周要回家吃饭。”
      沈疏年转头看他:“你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林野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就像医生说的,我需要……需要重建和家人的关系。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需要我陪你吗?”
      林野摇了摇头:“这次……这次我想自己去。但……但结束后,我能去找你吗?”
      “当然。”沈疏年说,“随时。”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还是坐在后排,林野靠窗,沈疏年靠过道。窗外,城市的风景在倒退,从市中心的高楼,到老城区的矮房,再到他们熟悉的街道。
      林野一直看着窗外,突然说:“沈疏年,你看。”
      沈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开满了淡紫色的小花。很小,很密,像一层薄薄的、柔软的云,覆盖在树根周围。
      “那是什么花?”林野问。
      “不知道。”沈疏年说,“可能是某种野花。”
      “很漂亮。”林野轻声说,“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自己开得这么好。”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眼睛里那种温柔的、近乎敬畏的光,然后说:“像你。”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暖:“也像你。”
      他们相视而笑,手握着手,在春天的公交车上,在城市的喧嚣中,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最真实、最珍贵的自己。
      车到站了。
      他们下车,走回公寓。上楼时,林野突然在楼梯口停下,转身看着沈疏年。
      “沈疏年,”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林野说,“谢谢你……谢谢你在那里等我。”
      沈疏年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不用谢。因为以后,每次你从里面出来,我都会在那里等你。”
      林野的眼睛红了,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很灿烂。
      “嗯。”他说,“说定了。”
      他们各自回家,但沈疏年知道,林野今晚可能会失眠,可能会做噩梦,可能会需要他。所以他没睡,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关于心理学的书,认真地看着。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窗台上的长寿花和茶杯多肉在夜色中安静地生长,一个继续绽放,一个刚刚开始。
      沈疏年看着那两盆植物,突然想起了林野说的相册。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他画高一开学典礼,画自己在台上发言,画林野在台下看他。
      他画图书馆,画自己坐在哲学区,画林野在体育区偷偷看他。
      他画暴雨,画林野下跪,画自己撑伞。
      他画分离,画南方的雨季,画电话,画信件。
      他画重逢,画火车站,画出站口,画那个背着行李走出来的少年。
      他一页一页地画,画到深夜,画到手指发酸,画到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但他在笑。
      笑着哭,哭着画。
      因为他知道,这些画面,这些记忆,这些痛苦和甜蜜交织的瞬间,都是他们的一部分,是他们走过的路的证明,是他们勇敢活下来的痕迹。
      而未来,还有更多画面等待被记录。
      更多的春天,更多的夏天,更多的秋天,更多的冬天。
      更多的手牵手,更多的拥抱,更多的吻,更多的“我爱你”。
      更多的治愈,更多的成长,更多的爱。
      沈疏年合上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
      “林野与沈疏年——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
      林野的房间还亮着灯。
      沈疏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睡不着的话,可以过来。我在这里。”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
      又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了。
      沈疏年走过去开门。林野站在门外,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眼睛有点红,但嘴角在笑。
      “我来了。”他说。
      “进来吧。”沈疏年侧身让他进来。
      他们回到床上,林野蜷缩在沈疏年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沈疏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温柔。
      “沈疏年,”林野小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关于一只受伤的小狗,和一只不会飞的鸟的故事。”林野说,声音很轻,“小狗总是跑得太快,总是受伤。鸟总是飞得太高,总是孤独。有一天,小狗遇见了鸟,鸟遇见了小狗。小狗学会了慢下来,鸟学会了落下来。他们在一起,互相治愈,互相陪伴,然后……然后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
      沈疏年笑了:“这个故事很好。”
      “是我们。”林野说,“你是鸟,我是小狗。”
      “那现在呢?”沈疏年问,“现在小狗还受伤吗?鸟还孤独吗?”
      林野想了想,然后说:“小狗的伤还在,但有人帮他包扎了。鸟的孤独还在,但有人陪他说话了。他们还在学习,还在成长,还在……还在学着更好地爱彼此。”
      沈疏年抱紧了他:“嗯。他们会的。”
      窗外,天快亮了。
      春天的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缓缓升起,温柔地,坚定地,照亮了这个城市,照亮了这个房间,照亮了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少年。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故事,也在继续。
      带着伤痕,带着希望,带着爱。
      未完,待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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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需拘束,尽情发表意见,各位的指出皆是我的进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