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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月台、白色花朵与不再畏惧的触碰 ...

  •   火车站在城市的北边,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建筑。
      沈疏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站在出站口外的人群中,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律师发来的车次信息:K1476,南方小城始发,途经七个站点,预计下午三点十五分抵达。现在的时间是三点零五分。
      二月的风依然凛冽,从车站广场上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沈疏年裹紧了羽绒服,手套是陈薇送的那副,深灰色的羊毛,很厚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普通的牛仔裤,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蓝色的。没有刻意打扮,但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三次头发。
      人群开始骚动。电子显示屏上,K1476的状态从“晚点8分钟”变成了“抵达”。出站口的门开了,旅客开始涌出。拖行李箱的,背大包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报平安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沈疏年眼前经过,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
      沈疏年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太高了,挡住了,太矮了,不是,那个背影有点像但走路姿势不对……
      然后他看见了。
      在人群的末尾,一个高个子的少年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外套,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搭在额前。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他的脸上有长途旅行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睛很亮——那种沈疏年熟悉的、像野生动物一样的明亮。
      林野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拥挤的人群相遇。林野的脚步停住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沈疏年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笑,而是一个有些迟疑的、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试探的笑容。
      沈疏年也笑了。很轻,但很真实。
      林野重新迈开脚步,朝沈疏年走来。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像河流绕过礁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走到沈疏年面前时,他停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回来了。”林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嗯。”沈疏年说,“欢迎回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车站的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车的信息,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般包围着他们,但沈疏年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林野的呼吸。
      林野的目光从沈疏年的脸上慢慢下移,落在他的手上,然后笑了:“你戴手套了。”
      “嗯。”沈疏年说,“别人送的。”
      “暖和吗?”
      “暖和。”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两个在深海中失散的人重新找到了彼此的信号频率。
      林野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沈疏年能闻到他身上长途旅行的味道——火车车厢的独特气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南方小城的湿润气息。
      “你……”林野开口,又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长高了。”沈疏年说。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我自己都没注意。”
      “大概两厘米。”沈疏年比了比,“也可能三厘米。”
      “那你呢?”林野问,“你……你还好吗?”
      沈疏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关切,然后点了点头:“我很好。停药了,画画,复习,等春天。”
      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春天……就快来了。”
      “嗯。”
      出站口的人渐渐少了,广场上的风更大了。沈疏年看了看四周:“你……接下来要去哪?”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重。林野回来后的第一站是见他,那第二站呢?是回家?是去外公那里?还是……
      “我想先……”林野顿了顿,“先跟你待一会儿。可以吗?”
      沈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林野的背包很轻,背在肩上几乎没有弧度。沈疏年想帮他拿,但林野摇了摇头:“不重,我自己来。”
      走到公交站时,林野突然说:“我们走路吧。”
      “走路?”沈疏年看了眼地图,“到市区要一个多小时。”
      “我想走走。”林野说,“在火车上坐了两天,腿都麻了。”
      于是他们沿着车站路往市区走。二月的下午,阳光稀薄,风依然冷,但走路确实能暖和些。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像两个普通的朋友。
      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棕色的芽苞。冬天还在,但春天确实不远了。
      “南方……”沈疏年先开口,“南方怎么样?”
      “潮湿。”林野说,“总是下雨。但不下雨的时候,天空特别蓝,云特别白。”
      “你信里说过。”
      “嗯。”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里的食物很清淡,我不太习惯。但外婆做的菜很好吃,她会做一种用糯米和花生做的糕,甜的,我很喜欢。”
      “孩子们呢?”沈疏年问,“你教的孩子。”
      林野的嘴角扬了起来:“他们很可爱。有个叫小豆的男孩,特别瘦小,但很灵活。我教他运球,他学得特别快。还有个女孩叫小雨,胆子很小,不敢投篮,我陪她练了两个星期,她才敢投第一个球。”
      他说着说着,语速变快了,眼睛里闪着光:“他们叫我林老师。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愣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林野脸上那种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喜悦,突然觉得分离的这两个月,对林野来说,也许真的是一种礼物。
      “你做得很好。”沈疏年轻声说。
      林野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是因为你。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沈疏年在等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沈疏年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们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野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里的冬天比南方冷。”
      “嗯。”
      “但我觉得……更真实。”林野转过头看着沈疏年,“南方的冬天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忘记季节。但这里的冬天很冷,冷得让人知道春天有多珍贵。”
      沈疏年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你看。”
      林野凑过来看。照片上是窗台上的那盆长寿花,白色的花朵已经完全绽放了,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纯净。
      “这是什么花?”林野问。
      “长寿花。”沈疏年说,“平安夜买的。卖花的说,冬天开花,能开很久。”
      林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沈疏年:“它还在开吗?”
      “还在。”沈疏年说,“每天开一点,很慢,但很坚持。”
      林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像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商铺,行人,车流。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林野突然停下脚步:“你渴吗?”
      沈疏年摇头,但林野已经走了进去。几分钟后,他拿着两瓶热饮出来,一瓶递给沈疏年。
      是热的奶茶,很甜,很烫。沈疏年握着瓶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谢谢。”他说。
      林野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的味道好。南方也有奶茶,但味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出来。”林野想了想,“就是……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奶茶,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笑得很开心。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但很稳。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讨论着晚上的安排。
      平凡的生活场景,但沈疏年觉得,这些画面在今天看来格外珍贵。
      “沈疏年。”林野突然开口。
      “嗯?”
      “我……我见到我爸了。”林野说,声音很轻,“回来之前,我去见了他一面。”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然后呢?”
      “我们在茶室见的,就是你和他见面的那个茶室。”林野看着手里的奶茶瓶,“他泡茶,我喝茶,谁也没有先说话。过了好久,他才说‘回来了’,我说‘嗯’。然后他又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疏年安静地听着。
      “他给了我那份协议。”林野继续说,“我看了,看了三遍。然后我问他,你是认真的吗?他说是。我又问,如果我答应回来,但有些事情还是不会按你的意愿来,你能接受吗?他说能。”
      林野抬起头,看着沈疏年:“你知道吗,他说‘能’的时候,声音在抖。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不确定,甚至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沈疏年轻声问。
      “怕我拒绝。”林野说,“怕我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沈疏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不忍,有困惑,也有一种刚刚萌芽的理解。
      “那你怎么说?”沈疏年问。
      “我说我需要时间。”林野说,“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就是……需要时间。我需要重新认识他,他也需要重新认识我。我们不能假装这两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不能假装过去的十八年都没发生。”
      沈疏年点了点头:“很成熟的想法。”
      林野笑了,那个笑有些苦涩:“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但周律师说,这是成长——知道有些事不能急于求成,知道有些关系需要慢慢修复。”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答应他,每周会回家吃一次饭。就一次,先试试。”
      “嗯。”
      “他还问……”林野的声音更轻了,“还问我会不会回原来的学校。我说不,我想转学,去一所普通的学校,重新开始。他答应了,说会帮我办手续。”
      沈疏年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野点头,“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想再被贴上‘富家少爷’、‘篮球队长’的标签。我就是我,林野,一个会打球、会努力、也会犯错的普通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让沈疏年想起暴雨中下跪的少年,但又多了些什么——多了沉淀,多了思考,多了对自己清晰的认知。
      “那篮球呢?”沈疏年问,“你还打吗?”
      “打。”林野说,眼睛亮了起来,“但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荣誉,就是为了喜欢。我已经联系了一所普通高中的教练,他说欢迎我去训练,但如果我想进校队,需要从头开始——从替补开始。”
      沈疏年笑了:“你能接受吗?”
      “能。”林野也笑了,“为什么不能?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从替补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沈疏年看着林野在夕阳下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那种重新找到方向的光芒,突然觉得,这两个月的等待,值得。
      所有的分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都值得。
      因为林野回来了。
      不只是身体的回归,更是心灵的归来——一个更成熟,更清醒,更真实的林野。
      “沈疏年。”林野又叫了他一声。
      “你今天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
      “因为我怕这是梦。”林野说,声音很轻,“怕我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我又回到了南方的雨季里。”
      沈疏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野的手背。只是轻轻一触,很快收回。
      “不是梦。”沈疏年说,“我在这里。”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沈疏年指尖的温度。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很灿烂。
      “嗯。”他说,“你在。”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市区的方向。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亲密的、不可分割的连结。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们停下脚步,和其他行人一起等待。
      林野突然开口:“沈疏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两个月……”林野顿了顿,“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放弃?”
      沈疏年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看着那团静止的、鲜红的颜色,然后很轻地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沈疏年转过头,看着林野,“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就像你知道,我会等你。”
      绿灯亮了。行人开始移动。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沈疏年,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他们穿过马路,走向街道的另一边。夕阳越来越低,天空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深紫色。街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开始了。
      走到沈疏年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野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那栋楼,然后说:“我到了。”
      沈疏年愣了一下:“你住这里?”
      “嗯。”林野指了指楼上,“七楼,你对面那间。我爸帮我租的,说……说给我一点空间。”
      沈疏年看着他,突然明白了——林野的父亲不仅给了林野选择的自由,还给了他独立的可能。这栋楼,这间公寓,不是控制,而是信任。
      “那……要上去吗?”沈疏年问。
      林野摇了摇头:“今天不了。我有点累,想先收拾一下。”
      “嗯。”
      两人又沉默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他们站在黑暗中,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漏进来,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沈疏年。”林野又叫。
      “嗯。”
      “明天……”林野说,“明天我能来找你吗?”
      “能。”
      “那说定了。”林野笑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野转身,走进楼道。沈疏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沈疏年也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他打开灯,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
      七楼,林野的房间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沈疏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最新的一页还空着。他拿起铅笔,想了想,开始画。
      他画火车站,画出站口,画拥挤的人群,画一个少年背着简单的行李,从人群中走出来。少年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眼睛很亮,像找到了方向的星星。
      然后他在少年的视线前方,画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着少年,脸上带着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画完后,沈疏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重逢的时刻——致所有坚持等待的人,致所有勇敢归来的人。”
      他合上素描本,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窗台上的长寿花依然开着,白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安静。
      很美好。
      沈疏年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早点休息。”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也是。明天见。”
      沈疏年收起手机,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音乐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漫长而温柔的歌。
      而在这首歌里,有两个少年,在各自的房间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想着同一个人。
      一个在想:他回来了。
      一个在想:他在等我。
      这是重逢的开始。
      在冬天将尽的时候,在春天将至的时候。
      悄然发生的,期待已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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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需拘束,尽情发表意见,各位的指出皆是我的进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