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等待的冬天与南方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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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这座城市迎来了最冷的冬天。
寒气像是有了实体，从门窗的缝隙钻进室内，在地板上凝结成薄薄的白霜。梧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终于在某个夜晚悄然落下，光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大地伸向苍穹的、静默的祷告。
沈疏年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得近乎机械的节奏：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用冷水洗脸以驱散残存的睡意；七点出门，在街角的早餐店买一份豆浆和饭团；七点半到校，早自习，上课，午休，下午课，放学。放学后有时去图书馆，有时直接回家。回家后做作业，复习，画画，然后睡觉。
如此循环。
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失眠了。不是药物作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那种每天用尽全力保持正常运转后的、精疲力尽的疲惫。他睡得很沉，但很少做梦。偶尔做梦，梦里也只是重复白天的场景：教室，图书馆，空荡荡的公寓。
林野的消息变得稀疏。不再是每天一次的通话或信息，有时两三天才会有一条简短的更新：
“和律师谈过了。”
“外公说尊重我的决定。”
“今天教孩子们三步上篮，有个小孩学得特别快。”
沈疏年会回复，但不多。通常只是“嗯”、“好”、“注意休息”。不是冷淡，而是他知道林野需要空间，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做那个可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也在等待。不是被动地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他相信林野会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无论那个选择是什么。
平安夜前一周，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等到深夜，雪花变得厚实绵密，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沈疏年凌晨醒来时，看见窗外一片银白，雪还在下，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睡不着了，起身走到窗边。公寓楼的灯光大多熄灭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晕。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平整如新铺的绒毯，连常夜不息的便利店招牌，在厚厚的雪层覆盖下也显得朦胧而温柔。
沈疏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素描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还是上次画的那幅“和解的可能”，林野和父亲对坐饮茶的场景。画已经完成了，但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现在，在深夜的寂静中，在雪光的映照下，他突然知道少了什么。
他拿起铅笔，在画的背景处，很轻地加了几笔——窗外，是漫天飞雪。
雪覆盖了屋檐，覆盖了树枝，覆盖了整个世界。但茶室是温暖的，茶是热的，两个人对坐着，虽然表情还有些生疏，但至少，他们在对话。
沈疏年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在所有的冬天里，等待一场春天的对话。”
他合上素描本，重新回到床上。这次，他很快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冬天，是春天。阳光很好，操场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野在打球，不是一个人，是和几个孩子在打。孩子们很小，球投得很不准，林野很有耐心，一次次地教，一次次地示范。
沈疏年站在场边看着，没有上前。林野看见了他，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明亮，很真实，没有任何阴霾。
然后梦就醒了。
天亮了。
平安夜那天，学校提早放学。
走廊里充满了节日的气氛——有人戴着红色的圣诞帽，有人在交换礼物，有人在讨论晚上的计划。沈疏年收拾好书包，穿过喧闹的人群，朝校门口走去。
“会长！”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沈疏年回头，看见陈薇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很用心的礼物盒。
“这个……给你。”陈薇把礼物盒递给他，脸有些红，“圣诞快乐。”
沈疏年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谢谢。但我没有准备……”
“不用不用！”陈薇连忙摆手，“就是……就是想谢谢你。以前在学生会，你帮了我很多。”
她顿了顿，小声说：“还有，保送资格的最终名单确定了。你……你在上面，没有备注了。”
沈疏年看着她，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陈薇笑了：“那我先走了。会长……不对，沈疏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陈薇跑开了，混入走廊里的人群中。沈疏年看着手里的礼物盒，丝带系得很漂亮，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银色雪花。
他走出校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只有一个老爷爷在寄包裹，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昏昏欲睡。沈疏年走到柜台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寄挂号信。”他说。
工作人员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南方啊。那边现在应该还挺暖和的。”
“可能吧。”沈疏年说。
信封里装的不是信，是那幅“和解的可能”的素描。他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圣诞快乐。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选择什么。”
付了钱，拿了回执，沈疏年走出邮局。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商铺的橱窗里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放着欢乐的音乐。
沈疏年走在人群中，手里还拿着陈薇送的礼物。他找了个长椅坐下，小心地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副手套，深灰色的羊毛手套，很厚实，很柔软。还有一张卡片，陈薇的字迹很工整：
“会长，冬天很冷，注意保暖。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我们心里最好的会长。加油。”
沈疏年看着那副手套，看了很久，然后戴上。很暖和，真的很暖和。
他站起身，继续往家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花店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盆圣诞红，在夜色中红得耀眼。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花束，看见沈疏年，笑着问：“同学，买花吗？今天最后一天，打折。”
沈疏年摇了摇头，正要离开，视线却被角落里的一盆植物吸引了。
不是花，是一盆小小的绿色植物，叶子肥厚，边缘有细小的锯齿，中间抽出一根细茎，顶端挂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的花苞。
“那是长寿花。”店主说，“冬天开花，能开很久。要吗？便宜给你。”
沈疏年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盆花。花苞很小，很不起眼，但在满室鲜艳的圣诞红中，却有一种安静的、坚持的生命力。
“要。”他说。
抱着花盆回到家，沈疏年把它放在窗台上。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飘舞。窗内的花苞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
沈疏年洗了澡，热了杯牛奶，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花，和窗外的雪。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野。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南方小城的夜晚——没有雪，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的光。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照片的一角，露出一只手，比着“V”的手势。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平安夜，这里不下雪。但我想你了。”
沈疏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这里在下雪。我也想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圣诞快乐。”
发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窗台上的长寿花在温暖的室内安静地生长，白色的花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疏年喝完牛奶，关掉台灯，但没有立刻去睡。他就坐在黑暗中，看着雪，看着花，等着。
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决定。
等一个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林野，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同学，我是周律师。林野的决定做出来了。他选择给父亲一个机会，但有个条件——他要自己回来，自己面对。他买了明天的火车票，后天下午到。他想先见你。”
沈疏年的手指收紧，心跳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后天。
林野要回来了。
不是被强迫，不是被安排，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要回来。
沈疏年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开，像一幅温柔的水彩画。
他拿起手机，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下午，我去接你。”
发送。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滑动，很轻，很快。他画火车站，画出站口，画拥挤的人群，画一个少年背着简单的行李，从人群中走出来。少年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但眼睛很亮，像找到了方向的星星。
画完后，沈疏年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等待结束的时刻——致所有在冬天坚持的人，致所有相信春天的人。”
他合上素描本，关上台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雪声，想着后天，想着林野，想着那个背着行李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少年。
然后他笑了。
很轻，但很真实。
窗台上的长寿花，在黑暗中，悄然绽放了第一朵小花。
白色的，小小的，但很顽强。
像希望。
像承诺。
像所有在冬天里坚持等待的，春天的信使。
而窗外的雪，终于，渐渐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等待的冬天与南方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