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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洛京 十日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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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大齐都城,洛京,皇宫。
洛京的冬,不似北境那般酷烈,却也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细密的雪粒混杂着冰雨,无声地落在宫城明黄与朱红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檐下滴落的水珠悄然融化,顺着光滑的瓦当蜿蜒而下,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剔透的冰挂。
大齐皇帝萧昀,正值盛年,面容清癯,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宽大的御座之上。而大殿中央,一道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身影,正单膝跪地,声音平稳而清晰,将数月来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一陈述。
正是顾雪衣。
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象征四品武将的绯色绣彪补子朝服,因丁忧与囚禁,这身朝服已许久未曾上身,略显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清冽,不见丝毫怯懦与慌乱。他肩头的伤被层层衣物掩住,只余下行动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顾雪衣祥述完在大朔的经历,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
片刻后,御史台右都御史赵德方一步跨出班位。他年过四旬,留着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透着股精明的刻薄。
“陛下,”赵德方手持象牙笏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大殿中央那道绯色身影:“近日坊间流言蜚语不断,皆指向北境战事及顾将军。臣以为,国之大者,在于赏罚要分明!若有人辱没门楣、失节于敌,即便侥幸生还,亦不可不查,不可不究!”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嗡嗡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雪衣。
顾雪衣眼皮未抬,只默默听着。
皇帝萧昀端坐龙椅,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赵御史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赵德方继续道:“北境一战,我军几乎全军覆没,唯顾将军及其部下活着回来,且是在敌营中被囚禁一月后‘放’回来的!试问,这一个月里,顾将军在敌营究竟做了什么?又如何率其部下回来?”
这下,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赵大人所言极是!若无勾结,何以独活?”
“听说他在敌营中还受过宴请,这哪里像是俘虏?”
“顾家世代清流,若流言是真的,也太不像话了!”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怀疑和落井下石的快意。几位与顾家有旧怨的官员更是趁机附和,言辞愈发不堪。
“够了。”
一声轻喝,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说话的是苏文镜。
“赵德方,你身为御史,不思为国举贤,反倒在此捕风捉影,污蔑浴血将士!顾将军在北境以三千残兵拖住敌军主力五日五夜,粮尽援绝之下才力竭被俘。他身上的伤疤哪一道不是为大齐流的血?你竟敢在此污蔑他是细作?”
赵德方被苏文镜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却不甘示弱,辩驳道:“苏大人,末将并非不信顾将军的功劳。但功是功,过是过!他被俘一月,期间是否变节,并无实证。如今他安然归来,身上却无半点受刑之苦的痕迹,反而面色红润,这难道不可疑吗?臣只是恳请陛下,彻查此事,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说着,赵德方再次跪下,高举笏板:“臣恳请陛下,暂夺顾雪衣官职,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若查无实据,再行复职不迟!否则,只怕流言难消,人心难平!”
苏文镜也跪下沉声道:“陛下,顾将军被俘期间坚韧不屈,忍辱负重,不仅在暗中打探敌情,还临机应变,救臣脱离大朔的监禁。若非顾将军机智,臣怕是难以回来。赵御史无凭无据,仅以几句流言便弹劾功臣,动摇军心,实非御史风宪之所为。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蒙冤!”
龙椅之上,萧昀的目光落在了顾雪衣身上。他的眼神深邃莫测,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良久,才缓缓开口:
“顾爱卿,你且起身。”
萧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谢陛下。” 顾雪衣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你受苦了。” 萧昀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在敌国周旋数月,保全自身,更与苏卿里应外合,擒获敌国皇帝,换回我大齐的将士,此乃大功。何罪之有?”
萧昀深深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顾卿,你是我大齐年轻一代的栋梁,是顾老将军留予朝廷的瑰宝。经此磨难,望你更能坚毅心志,他日重振顾家军威,为你父亲,为朝廷,再立新功!”
“是,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顾雪衣重重叩首。
“陛下.....”赵德方还欲再说些什么,被萧昀抬手制止,继续对顾雪衣道:“你伤未愈,你且安心回府休养。至于那些流言,朕自会处理。”
“臣,遵旨。”顾雪衣行礼,退出了大殿。
出了殿门,走在长长的铺着猩红毡毯的宫道上,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冰冷而肃穆。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洛京宽阔而积雪未消的御街,顾雪衣一直紧绷的心弦,才仿佛真正松动了一丝。
“将军,马车备好了。” 林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雀跃。
顾雪衣点了点头,登上等候在宫门外的青篷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洛京覆雪的石板路,驶向那座熟悉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