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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赐酒 天牢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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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处,阴冷的潮气混合着腐朽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甬道两侧,厚重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幽暗的火把插在铁环中,跳跃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拉得诡异而扭曲,映在湿滑的地面上,如同鬼魅。
最上层的一间特殊石室中,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瓷杯。没有刑具,没有血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干净得近乎诡异,却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裴青砚没有穿那身象征帝王的明黄龙袍。他只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简单束起,缓步走入这间石室。他身后,跟着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影龙卫,在石室门口无声站定。
桌对面,坐着陈敬。
曾经权倾朝野的陈国公,如今只穿着一身灰色的、粗糙的囚衣,头发散乱,夹杂着许多白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没了华服的支撑,此刻的他像是一株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树,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他坐在那里,背脊似乎依旧习惯性地想要挺直,却终究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微微佝偻。
听到脚步声,陈敬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幽暗的火光下转动,最终定格在裴青砚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
裴青砚在他对面坐下,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目光相接的瞬间,陈敬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在裴青砚那身简单的黑衣上扫过。
这对名义上的舅甥,多年的博弈,终于以裴青砚的胜利而告终了。两个人似乎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聊过什么了。
“你来了。”陈敬沙哑着开口。
“嗯”,裴青砚淡淡开口:“舅舅,在这里,可还住得惯?”
听到“舅舅”这个称呼,陈敬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目光浑浊却平静,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一步步摆脱压制的年轻人,忽然苦笑了一声:“阶下之囚,有何惯与不惯?比起外面的刑房,这里,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
裴青砚在他对面坐下来,视线与陈敬平齐。
“十年了!还记得小时候,舅舅教我治国之道,教我帝王心术,告诉我‘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这么多年,侄儿一直谨记着。”
裴青砚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和舅舅在缅怀往事。
陈敬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衣袖:“是啊,十年了。从你父亲临终托孤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要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走到今天,不正是舅舅一步步逼朕的结果吗?”裴青砚拿起酒壶,斟了杯酒,推到陈敬面前。
陈敬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酒杯上。酒杯是寻常的白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在这权力的旋涡里,谁还能干干净净地站着?身不由己啊!”
“你跟你父亲,真的很不一样。”
裴青砚眼神微动,并未反驳。
陈敬目光似乎穿透了裴青砚,看向了遥远的过去,“你父亲他优柔寡断,多疑猜忌,却又时常心软。他依赖我倚重我,让我总领朝政,却又在心底深处,忌惮我这个外戚,忌惮陈家的权势。他既想用我治理江山,又想方设法地掣肘我,平衡我。他活得很累,也很虚伪。”
陈敬的评价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几分辛辣的讽刺,但那讽刺深处,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对那个早已逝去君主的复杂的情绪。
“但你不同。” 陈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裴青砚的脸上,“你懂得隐忍,像一条毒蛇,藏在暗处,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置人于死地。你比你父亲更狠,也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裴青砚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形势所迫,自保而已。若非舅舅与太后步步紧逼,欲置朕于死地,朕也不会出此下策。”
“步步紧逼?” 陈敬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青砚,我的好外甥,你摸着良心说,在你被接回宫,坐上太子之位,直至登基之初,我陈家,我陈敬,可曾有一刻,想过要你的命?我若真想你死,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裴青砚沉默。陈敬说得没错。在他根基未稳之时,陈敬若真想除掉他,并非难事。
“你没动我,不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永远控制住我。”裴青砚的声音低了几分,“舅舅,你太自信了。你总以为我是你手中的棋子,是你延续陈家荣光的工具。可你忘了,棋子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折断执棋的手。”
“你说得对。”陈敬惨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我输了。我也认了。”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倒让裴青砚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血脉而起的、微弱的波澜,也平息了下去。
“可这江山不好坐啊!高处不胜寒!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先帝,我,太后,我们都陷在里面,谁也干净不了。你想做那个肃清一切的人?小心,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裴青砚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陈敬。
“朕自有分寸。” 裴青砚声音平静无波。
陈敬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只是,看在老夫终究没在你最弱小时对你下死手的份上,求陛下一件事。”
裴青砚抬眸:“你说。”
“陈家上下,罪在臣一人。”陈敬的声音低沉而恳切,“他们大多无知,是被臣裹挟。求陛下,留他们一条生路。流放也好,贬为庶民也罢,只要不死……臣,九泉之下,感激不尽。”
说完,他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背脊,做出了最后一个属于陈国公的姿态。
裴青砚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朕允你。陈家其余人等,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但保性命。”
陈敬恭敬的跪下去:“多谢陛下。”
身后的侍卫重新端来两杯酒。
陈敬的目光,落在那杯斟满的酒上。酒液清澈,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扭曲而苍老的面容。
他枯瘦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酒杯。最后对着裴青砚,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像是笑容的表情。
“裴青砚,”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陛下”,也不是“外甥”,“朔国的江山……或许,真的能在你手里变得更强!”
说完,不等裴青砚有任何反应,他猛地抬手,将那杯温热的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转瞬化作灼烧般的剧痛。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脆响,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陈敬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之色。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裴青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他的手徒劳地伸向空中,抓挠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陈敬瘫倒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血丝,眼睛依旧睁着,空洞地望着石室低矮的顶棚,里面最后凝固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裴青砚依旧端坐着,手中的酒杯一滴未动。他冷冷地看着陈敬在痛苦中挣扎、蜷缩,直至气息断绝。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厚葬。以国公礼。” 他对门口如同石雕般的影龙卫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影龙卫躬身领命。
他站起身,走向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