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账中疑云,隐忍求机 ...
-
青禾贴着廊柱待了许久,直到确认沈砚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依旧冰凉。她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绕到后院的僻静角落,借着墙角的阴影平复呼吸。
沈砚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账目销毁”“私盐转运”“账面上做手脚”,每一个字都印证着她的猜测。侯府的平静果然是假象,而这场漩涡,一旦卷入,便是万劫不复。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唯有装作一无所知,才能在这危局中保全自身,等待离开的时机。
等心绪稍定,青禾才慢悠悠地走回厨房。刚进门,就撞见秋菊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急色:“青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张婆子正找你呢,说账目的事有点不对劲。”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是昨日的账目出了差错?”
“不是昨日的,是上月的总账。”秋菊压低声音,“张婆子核对府里的存粮账目,发现小米的损耗比往常高了三成,可我们每日用量都是固定的,她怀疑是采购那边出了问题,让你一起再核对一遍。”
青禾眸光微闪,立刻想到了沈砚城说的“把损耗报高些”。看来,他已经开始在账面上动手脚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这就去跟张婆子说。”
走到灶台边,张婆子正对着一本厚厚的总账皱眉,见青禾进来,直接把账本推到她面前:“你看看,上月的小米采购了三百石,按府里的用量,最多损耗十石,可账面上写着损耗四十石,这也太离谱了。石头那孩子老实,按理说不会做手脚,难道是……”
张婆子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疑虑显而易见。青禾拿起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刻意放慢了核对的速度。她看得很仔细,不仅核对数量,还留意着记账的笔迹和日期。果然,损耗那一页的字迹,比其他页面略重一些,而且日期刚好是沈砚城和陌生男子谈话的前几日,显然是后补上去的。
“张婆子,”青禾放下账本,语气沉稳,“奴婢核对了一遍,用量和采购数量都对得上,只是损耗这部分,确实有些蹊跷。或许是上月天气潮湿,小米受潮发霉,损耗多了些?也可能是记账时不小心写错了?”
她故意给出两个无关痛痒的猜测,既不戳破真相,也不显得敷衍。张婆子叹了口气,摩挲着账本的封皮:“受潮也不至于损耗这么多。记账的是前院的账房先生,按理说不会出错……罢了,如今京里局势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这账记下,以后多加留意便是。”
青禾心中了然,张婆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不愿卷入是非。她应了一声,拿起账本退回角落,心里却更清楚了——沈砚城的手脚,已经伸到了厨房的账目上,侯府的危机,比她想象的更近。
接下来的几日,京里的粮食价钱涨得更厉害了。石头每日从集市回来,竹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脸上的愁容也越来越重。“青禾姐姐,今日我跑了十几家粮铺,只买到五十斤小米,价钱比上月翻了一倍还多。”这天傍晚,石头把竹筐放在地上,疲惫地擦着汗,“好多粮铺都被官差封了,说是查私盐牵扯出来的,连带着粮食买卖也管得严了。”
青禾接过竹筐,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小米,眉头微蹙。官差查私盐,已经波及到粮食市场了,看来朝廷的彻查力度越来越大,沈砚城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侯府随时可能被牵连。
“辛苦你了。”青禾低声说,“张婆子吩咐了,今晚的杂粮粥多掺些野菜,省着点用。”
石头点了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压低声音:“青禾姐姐,我还听说,前院来了好些官差,说是找侯爷问话,关于漕运的事。府里的下人们都在传,说咱们侯府可能真的牵扯到私盐案里了……”
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官差已经找上门了。她看着石头慌张的神色,叮嘱道:“这话别在外头乱说,做好自己的活计就好,免得惹祸上身。”
石头连忙应下,匆匆离开了厨房。
厨房里的气氛越发凝重,丫鬟们干活时都低着头,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秋菊一边切着野菜,一边偷偷抹眼泪:“青禾姐姐,你说咱们侯府会不会出事啊?我爹娘还等着我寄钱回去呢,要是侯府倒了,我可怎么办?”
青禾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她一眼。秋菊的担忧,也是府里大多数下人的心声,可她们这些底层丫鬟,就像风中的草,根本无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别想太多。”青禾语气平淡,“侯府根基深,未必会有事。就算真有变故,只要我们有一技之长,总能找到活路。”
她说这话时,眼神格外坚定。对秋菊来说,或许侯府是赖以生存的依靠,但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银子,已经够她在外头支撑一阵子,记账、辨认药材的本事,也足以让她找到营生。她缺的,只是一个安全离开的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前院时常传来争执声,柳夫人的脾气也变得越发急躁,时不时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责罚下人。锦书更是仗着夫人的威势,在各院横行,不少丫鬟小厮都遭了殃。
这天,青禾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去前院的账房送厨房的月度账目。刚走到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是沈砚城和账房先生的声音。
“我说了,就按我说的报!把杂粮的损耗再加一成,粮食的采购价也往上提!”沈砚城的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威压。
账房先生的声音带着为难:“嫡公子,这不合规矩啊!若是被侯爷发现了,小人担待不起……”
“父亲那边有我顶着,你怕什么?”沈砚城冷哼一声,“如今京里粮食价钱飞涨,报高些损耗和价钱,再正常不过。快点改,别耽误了上报的时辰!”
青禾脚步一顿,悄悄后退了两步,躲在廊柱后。没过多久,账房先生一脸愁容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唉声叹气地朝着侯爷的书房走去。又过了片刻,沈砚城也走了出来,脸色阴沉,路过廊柱时,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
青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喘。好在沈砚城并未留意她这个不起眼的丫鬟,径直离开了。
直到他走远,青禾才松了口气,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她拿着账本,走进账房,账房先生刚走,里面只有一个打杂的小厮。青禾把账本递过去,语气温顺:“劳烦小哥把厨房的月度账目交给账房先生,辛苦您了。”
小厮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随口说道:“最近这账目真是越来越乱了,嫡公子天天来吩咐改这改那,照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走出账房不远,就看到沈砚之迎面走来,他依旧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与府里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青禾连忙低下头,侧身站在回廊边,给沈砚之让路。沈砚之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语气温和:“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青禾心里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回三公子,没什么事,奴婢只是送完账目,准备回厨房干活。”
沈砚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能感觉到这丫鬟的紧张,不是因为见到他,而是因为别的事情。府里最近不太平,下人间流言四起,她一个底层丫鬟,想必也听到了不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淡淡说道:“路上小心些,最近府里人多手杂,别撞到不该撞的人。”
“是,谢三公子提醒。”青禾恭敬地应道,直到沈砚之的身影走远,才直起身,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知道,沈砚之心思敏锐,刚才的失态,恐怕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是好事,她必须更加谨慎,尽量减少在主子面前露面的机会,专注于自己的活计,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异常。
回到厨房,张婆子正在收拾粮缸,见青禾进来,叹了口气:“你回来了?刚清点了一下存粮,小米和大米加起来,也就够府里吃半个月了。石头说,京里的粮铺越来越少,就算有钱,也难买到粮食了。”
青禾心里一紧:“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府里人饿肚子吧?”
“还能怎么办?”张婆子拿起一块粗布,擦拭着粮缸的边缘,“侯爷已经派人去外地采买了,只是漕运不通,路上要耽误些时日。这半个月,只能省着点用,杂粮和野菜多掺些,先应付过去再说。”
青禾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存粮只够半个月,而漕运不通,外地采买的粮食能不能按时到,还是未知数。一旦断粮,侯府必然会乱作一团,到时候,就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但她不能急。沈砚城正在四处遮掩,府里的守卫也比往常严密,此刻贸然离开,只会被当成逃奴抓回来,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再等等,等一个更稳妥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厨房的伙食越来越简单,每日都是杂粮粥配野菜,偶尔有一点咸菜,就算是改善伙食了。下人们怨言渐起,私下里的流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侯府要完了,有人说朝廷要查过来了,人心惶惶。
青禾依旧每日默默地干活,择菜、洗菜、核对账目,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她的耳朵从未放松,留意着府里的每一点动静:侯爷派出去采买粮食的人还没回来,前院的官差来了又走,沈砚城出入越来越频繁,沈砚之则依旧每日读书,偶尔会去书房找侯爷说话。
这日,青禾在核对采购账目时,突然发现了一处异常。石头本月采购的杂粮数量,比上月多了三成,可账面上的花费却只多了一成。她心里一动,想起沈砚城让账房先生“把采购价往上提”的话,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蹊跷——沈砚城不仅在损耗上动手脚,还在采购价上做了文章,恐怕是借着粮食紧俏的由头,中饱私囊,同时填补私盐和漕运的亏空。
青禾指尖划过账目上的数字,眼神变得锐利。这是一个把柄,一个足以扳倒沈砚城的把柄。但她没有丝毫动摇,只是默默把账目核对完毕,原样交给了张婆子。
她很清楚,现在揭露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沈砚城是侯府嫡公子,就算有错,侯爷也未必会严惩,反而会追查是谁泄露的消息。她一个底层丫鬟,一旦暴露,只会成为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与其冒险,不如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作为将来的退路。若是有一天,她需要一个离开的契机,或是需要自保,这份账目的异常,或许能派上用场。
夜色渐深,青禾回到柴房时,春桃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愁容,想必是在担心粮食的事。青禾坐在柴堆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碎银子,约莫有二十两。
这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加上沈砚之将来可能给的资助,足够她离开侯府后,找一个小地方安顿下来,做点小生意糊口。她把布包重新藏好,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侯府的危机越来越近,存粮告急,账目混乱,官差频繁出入。她知道,离开的时机,已经不远了。但她必须再忍一忍,等到最稳妥的那一刻,再毫不犹豫地抽身,彻底摆脱这侯门牢笼,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