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于夏》尘书燃戏

9、寻衅

　　十月末的风终于带走了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卷着校园里淡淡的桂花香，拂过秦安中学红色的塑胶跑道。日光斜斜洒下来，把看台上的彩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绿茵道旁的冬青绿篱长得密实又规整，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轻轻隔开了教学楼与喧闹的赛场，却隔不住满场的呐喊、哨音，以及我藏在心底，不敢让人窥见分毫的欢喜。
　　这次秋季运动会，我鬼使神差报了男子八百米和跳远，不过是想，能多一点和他出现在同一片赛场的机会。周灿青选了一千五百米与接力，是班里的主力，唐元盛则报了热闹的四百米栏，三人项目错开，却总能在赛场边碰到，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凑在了一起，于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幸运。
　　清晨的阳光细碎地落在沙坑里，细沙泛着柔和的金光。我完成第二跳时，重心突然偏了半分，脚踝狠狠崴了一下，钻心的疼瞬间漫上来，我踉跄着稳住身形，没敢出声，只是蹲下身，胡乱拍掉裤腿上的沙粒，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怕疼，更怕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尤其怕被周灿青看见。

　　可下一秒，一道清浅又熟悉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低低的，像温水淌过心尖：“崴到了？最后一跳量力而行，别硬撑。”
　　我猛地抬头，撞进周灿青的眼睛里。他站在我面前，身形挺拔，浅蓝的校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我几乎要失了神，只愣愣地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递来一张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微凉的温度让我心跳骤然加速，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刁难，会让他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住所有锋芒。
　　几道刻薄又散漫的声音，从身后轻飘飘飘过来，字字扎心，却又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理直气壮。

　　挑事的是理科（7）班的三个人，在年级里出了名的嘴欠，却不是无脑的混混，各有各的偏执与自我主张：
　　齐河是带头的，脑子转得快，信奉实力至上，觉得弱者就该被指点，自我意识极强；高烨脾气火爆，嗓门大，永远跟着同伴起哄，动手比动脑快；林衍话最少，却最会戳人痛处，淡淡一句，便能让人窘迫到无地自容。
　　“哟，这跳的什么玩意儿，隔壁班的就这水平？报上来纯纯拖班级后腿吧。”齐河抱着胳膊，斜睨着我，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高烨立刻扯着嗓门接腔：“长得细皮嫩肉的，就别来赛场上丢人现眼了，回教室刷题不比这强？”
　　林衍靠在栏杆上，眼皮都没抬，轻飘飘补了最伤人的一句：“自己不行就算了，还得要人跟着护着，矫情给谁看。”
　　他们从不是泼骂，而是踩着“强弱规则”的逻辑，用最直白的刻薄贬低他人，是毫无分寸的冒犯。
　　我的肩膀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头埋得更低，耳尖红得发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我生性不爱争执，很少人对峙，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难堪，心脏像被攥紧一样，又涩又疼。
　　周灿青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了他身后。他的后背宽阔又安稳，像一堵坚实的墙，把所有的恶意与嘲讽，都隔在了外面。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脚踝的疼，忘了周遭的喧闹，全世界只剩下他站在我身前的背影，以及我失控到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嘴巴放干净点。”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暴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是我从未听过的凌厉。
　　齐河一点不怵，上前一步嗤笑：“周大学霸，怎么？护上了？他跳得差还不让人说？”
　　“成绩好坏由裁判判定，轮不到你评头论足。”周灿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锐利，“赛场先讲尊重，再讲成绩，靠嘴贱找存在感，只会显得你很浅薄。”
　　“我浅薄？”齐河脸色一沉，逼近半步，“他跳成那副样子，站在沙坑里丢人，不更浅薄？”
　　“你再说一遍。”周灿青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只剩少年人护短时的锋芒。
　　高烨瞬间炸了，攥着拳头往前冲，恶狠狠地瞪着周灿青：“你想干什么？还想动手不成？”
　　唐元盛立刻从人群里冲过来，铁塔似的挡在周灿青身旁，瞪着高烨吼：“你动一下我哥们试试？真当我们好欺负？” 两边的人迅速围拢过来，推搡一触即发，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绿茵道的风卷着沙粒打在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看台上的喧闹仿佛被隔在千里之外，只剩紧绷的对峙。

　　我慌了神，生怕周灿青因为我惹上麻烦，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算了，别跟他们吵，不值得。”
　　我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我心跳更快，我甚至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他微微侧头，反手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力道安稳又温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低声说：“没事，有我在。”
　　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抚，只是朋友间的关照，可我却红了眼眶，鼻尖微微发酸。
　　即使我知道他只是出于道义，只是看不惯有人被当众欺辱。

　　他转回头，依旧盯着齐河三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上：“第一，他每天清晨绕着绿茵道加练起跳，你没看见，不代表他不努力；第二，你可以不认可他的成绩，但没资格侮辱他的人格；第三，他是我朋友，我就要护着。”

　　“只是朋友？”齐河故意拖长语调，笑得意味不明，眼神在我和周灿青之间打转，“护这么紧，我还以为是你对象呢，原来只是朋友。”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哄笑，高烨更是吹了声口哨，语气戏谑：“该不会是偷偷喜欢人家吧，这么护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戳中了我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思。我浑身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慌乱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怕周灿青听出什么，怕他察觉我的心思，更怕他因此疏远我，只能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周灿青眉头微蹙，语气冷了下来：“无聊至极，拿同学开低俗玩笑，怎么？你父母是没教过你尊重同学吗？”
　　他的语气里只有不耐，没有半分别样的情绪，我心里微微发涩，却又松了口气——还好，他没发现，他只当我是普通朋友，只当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起哄。
　　就在冲突快要升级时，裁判老师拿着记分板快步走来，厉声呵斥：“围在这里干什么？敢闹事立刻取消参赛资格，全部记过！”
　　齐河三人终究忌惮处分，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没再敢多言。临走前撂下一句“等着看成绩”，便带着高烨和林衍悻悻离开。
　　围观众人渐渐散开，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唐元盛还在愤怒叫骂，骂那几个人嘴欠，周灿青却没接话，转身看向我，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刚崴到的地方还疼吗？我这里有创可贴，先贴上。”
　　他蹲下身，想要查看我的脚踝，我慌忙往后缩了缩，脸颊依旧发烫，小声说：“不、不疼了，就是有点麻，没事的。”
　　我不敢让他离我太近，怕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怕他察觉我失控的心跳，更怕我忍不住，把藏了许久的喜欢说出口。
　　“别管他们说什么。”他站起身，看着我，眼神真诚又坦荡，只有朋友间的关照，没有半分别样，“你努力了，就够了，不用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
　　我用力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脚下的细沙，声音轻得像呢喃：“嗯，我知道了，谢谢。”

　　谢谢你，在我最难堪的时候，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住所有风雨。
　　谢谢你，给了我这片刻的温暖与安稳，哪怕只是出于朋友的道义。

　　最后一跳，我摒除了所有的窘迫与杂念，脑海里只有周灿青站在我身前的背影。助跑、踏跳、腾空、落地，动作比前两次利落太多，裁判报出成绩时，我冲进了前三。

　　齐河三人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头一瞬，我看见了他眼里的一抹阴狠。
　　我却没在意，目光下意识看向周灿青，他对着我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像阳光落在绿茵道的绿篱上，温柔又耀眼。我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又一次泛起热意，心底的欢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满了整个胸腔。

　　午后的男子一千五百米，周灿青上场。我站在绿茵道旁，攥着一瓶水，安安静静地等，目光紧紧追着跑道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步伐均匀，节奏稳定，全程领跑，最后一圈冲刺时，理科（7）班的看台传来零星的嘘声与起哄声，高烨站在栏杆边大喊大叫，极尽嘲讽。
　　我攥着水瓶的手指微微发白，心里又慌又气，却不敢上前，只能死死盯着周灿青，生怕他受影响。
　　可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顾着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稳稳拿下第一名。
　　他喘着气走下来，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第一眼没看成绩牌，而是看向绿茵道旁的我，快步走了过来。
　　我慌忙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烫得我立刻缩回手
　　“你好厉害。”

　　他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笑了笑，语气自然又随意，像对待任何一个朋友：“你也一样，跳得很好。”
　　唐元盛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拦住周灿青的肩：“我去青哥你是真神啊！”
　　秋风扫过，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周灿青笑了，明明只是很普通的笑，却让我心跳加速，久久无法平静。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运动场染成温暖的橘色，绿茵道被镀上一层柔光，风里的桂香温柔又缱绻。我们三人坐在看台上，唐元盛还在愤愤不平地吐槽下午的事，我安静地坐在周灿青身边，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柔和轮廓，心里清楚，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他护我，只是因为义气，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从来不是因为心动，不是因为偏爱。
　　可哪怕只是这样，哪怕只能以普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他偶尔关照，我也觉得，足够了。
　　可是，真的够了吗?

　　我喜欢周灿青，这件事会藏在心底，安安静静，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