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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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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霜气来得悄无声息,秦安中学的清晨总裹着一层淡淡的白,香樟道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窗沿上凝着细碎的霜花,被早读的阳光慢慢烘融,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揣着温热的豆浆进教室,指尖刚碰到桌沿就打了个寒噤,周灿青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清隽利落,下颌角的弧度冷硬却柔和,他正低头翻着物理竞赛书,眉峰微蹙,眼睫上沾了一点晨起的凉意,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连呼吸时吐出的白气,都轻轻绕在他唇前,散得很慢。
他见我搓手,伸手把桌肚里的暖手宝推过来,是个浅灰色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昨晚充好的,拿着。”我捏着暖手宝,暖意顺着掌心漫到心底,抬头看他,他已经重新低头看书。
我把暖手宝揣进怀里,低头翻历史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却总忍不住用余光扫他,高领毛衣裹着他的肩背,线条清瘦却挺拔,抬手翻书时,小臂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书页,轻轻一翻,便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安老师的历史课总在深秋的上午,阳光透过融了霜的窗沿,落在她的教案上,她讲起古代的诗词典故,声音温柔,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落在心底软软的。我听得入神,笔尖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把她讲的典故一一记下,字里行间都透着欢喜。
周灿青坐在我身旁,偏头看了眼我的笔记,指尖点了点我写的诗词批注,温声说“你倒适合学文,心思细”,他的指尖擦过我的纸页,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我心头一颤,抬头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他眼里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眉尾微挑,竟比窗外的阳光还暖。我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心里的念头更坚定了——分科时,一定要选文科,哪怕以后和他不在一个班,至少这份喜欢,能藏在诗词典故里,藏在细碎的日常里。
深秋的校园总绕着扫落叶的事。周末的清晨,霜气还没散,我们拎着扫帚和簸箕去绿茵道,唐元盛拎着扫帚挥得飞快,落叶扬了一身,惹得陈思简笑他“像只撒欢的狗”;费灵蹲在地上,捡着形状好看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想做书签,陈思简陪在她身旁,帮她挑着叶子;严瑾和杨鹤拎着簸箕,走在落叶堆旁,忽然,杨鹤推了推眼镜,指着落叶的飘落轨迹,说“这是自由落体的变式”,严瑾点了点头,指尖在掌心比划着,眼里漾着点笑意;夏蘩星依旧单手插兜,却也拎着扫帚,默默扫着角落的落叶,她扫得很认真,落叶堆得整整齐齐,唐元盛想凑过去搭话,被她一个眼刀瞥回去,悻悻地闭了嘴,却也忍不住嘟囔“狼尾姐看着冷,心倒软”,赢得“狼尾姐”一个高傲的白眼。
周灿青帮我拎着簸箕,我扫落叶,他接,动作默契得很。阳光慢慢升起来,霜气散了,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淡金,他弯腰捡落叶时,毛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认真扫落叶的样子,心里的欢喜像被阳光晒暖的落叶,轻轻落在心底,安安稳稳。他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偏头看我,嘴角微抿,“发什么呆?叶子都扫到脚边了。”我赶紧低头扫落叶,耳根却烫得厉害,手里的扫帚挥得飞快,竟把落叶扫到了他的鞋边,他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笨手笨脚的。”
扫完落叶,我们堆了巨大的落叶堆,唐元盛率先扑上去,落叶扬了满天,我们笑闹着,把深秋的烦恼都揉进了落叶里。周灿青站在落叶堆旁,看着我们闹,嘴角始终勾着一抹浅淡的笑,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我一步步踱过去,递给他一片形状好看的树叶,叶边带着一点浅黄,像被秋光染过,他接过叶子,夹进他的物理竞赛书里,抬眼看向我,“谢了。”我摇了摇头,心里却如冒泡的汽水。
他的书里,藏着一片我捡的叶,像我的心里,藏着一个他。
今天周五,放学往冬巷走时,深秋的风已经带了点冷,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周灿青侧头停下脚步,把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绕在我的脖子上,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脖颈,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裹着我的脖子,暖到了心底。“脖子凉,别冻着。”他温声说,眉眼间满是关切,我看着他,他没戴围巾,高领毛衣的领口抵着下巴,冷风一吹,耳尖微微泛红,我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他却按住我的手,“戴着,我不冷。”
他的手掌暖暖的,按在我的手背上,力度轻轻的,却让我心头一颤。我们并肩走在冬巷的青石板路上,巷旁的老槐树落了满树的叶,枝桠光秃秃的,巷角的樱桃树也只剩枝桠,却依旧挺拔,风一吹,枝桠轻轻晃,像在和我们打招呼。
唐元盛走在前面“冷死了,走!去巷口的面馆吃碗热汤面”,我们仨便拐进了巷口的小面馆,老板娘端来三碗牛肉面,雾气上涌,掀起淡淡波澜。
我早已饥肠辘辘,刚要动筷,却又生生止住:
面上撒了一把香菜……
周灿青拿起我的碗,把里面的香菜一一挑出去,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一样,他挑完香菜,又往我的碗里加了一勺醋,“你爱吃酸的。”
我捏着筷子,看着碗里的牛肉面,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心底的那点酸涩——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爱吃酸,记得我怕冷,却唯独不知道,我喜欢他。这份喜欢,像深秋的霜花,凝在心底,轻轻一碰,便化了,却又总在晨光里,悄悄凝起,藏着温软的心思。
我吃着热汤面,暖意顺着喉咙漫到心底,看着身旁的周灿青,他正低头吃面,唇瓣轻抿,眉眼温和,唐元盛在一旁大快朵颐,面馆的热气裹着我们,像裹着一层温软的糖,甜滋滋的。
回到家,我把围巾叠好,放在书桌前,鼻尖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像周灿青的温柔,绕在心底。我翻开日记本,窗外的秋风一吹,樱桃树的枝桠轻轻晃,我笔尖划过纸页,记下深秋的霜气,记下他递来的暖手宝,记下绕在脖子上的围巾,也记下面馆里挑香菜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