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于夏》尘书燃戏

6、考试

　　摸底考的清晨，秦安中学的绿茵道浸在微凉的晨光里，昨夜的小雨刚停，樟叶上还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碎成零星的凉润。考场按年级划分，我和周灿青被分在同一间教室，隔着三排座位。临进门前，他抬手递给我一块新橡皮，指腹擦过我的指尖，温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他站在晨光里，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微扬，眉眼清隽，眉峰舒展着，没有了平日里讲题时的微蹙，眼尾浅浅的弧度，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温和。白校服的领口扣得整齐，只露出一点纤细的脖颈，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芒，像给清瘦的少年描了一道温柔的边。我捏着那块印着简单纹路的橡皮，点了点头，心里的忐忑竟消了大半。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窗外的樟叶轻轻晃动，光斑在试卷上慢慢游移。
　　数学卷的最后一道函数题，是周灿青前几天刚给我讲过的题型，笔尖落在纸上时，脑海里还能想起他俯身讲题的样子，指尖在公式旁圈画的弧度，连他温声说“这里要注意定义域”的声音都清晰得很。我定了定神，顺着他教的思路演算，竟一路顺畅地解了出来，放下笔时，鼻尖沁出一点薄汗，心里却漾着淡淡的欢喜。
　　考完试的校园瞬间热闹起来，唐元盛扒着我的肩膀哀嚎，说最后一道数学题连题目都没看懂。秦冬野走在一旁，温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只是摸底考，后续补补基础就好。”杨鹤和严瑾正站在香樟树下低声讨论物理压轴题，俩人各执一词，手指在掌心比划着解题步骤，末了杨鹤推了推眼镜，嘴角竟勾了一点浅淡的笑，想来是理论成功。费灵和陈思简挽着胳膊走在前面，轻声聊着语文作文的立意。
　　等成绩的那几天，校园里的空气总带着点微妙的紧张，早读课上翻书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了几分。周灿青依旧从容，课间要么低头刷题，要么帮同学讲题，有人凑过来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只淡淡说“还好”，眉梢眼角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我却忍不住心焦，课间总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枝叶发呆，偶尔余光扫到他清隽的侧脸，心里的慌乱便会轻一点。
　　成绩出来的那天，红底黑字的榜纸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旁，围了满满一圈人。唐元盛挤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梁暄！你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分！周灿青还是年级第一！我靠兄弟，你们一个两个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挤进去看，指尖顺着名单而下。我的名字排在班级第十五，数学单科比模考高了整整二十分，而周灿青的名字稳稳地挂在年级榜首，各科成绩都遥遥领先。
　　周灿青就站在我身旁，指尖点了点我数学的分数，眉尾微挑，眼底漾着一点浅淡的欣慰，“看来没白给你讲题。”他的指尖离我的成绩单不过半寸，阳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泛着淡淡的青，我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甜滋滋的，嘴上调侃，“那可不，也不看是谁的徒弟。”他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我耳尖微热。
　　调座位按成绩来，老吴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依旧是慢悠悠的语气最近他是越来越仙了。
　　“按名次自选，同桌尽量互补。”周灿青第一个走上前，径直选了靠窗的第三排，依旧是我们之前的位置，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言而喻的示意。我快步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心里的欢喜像泡了蜜的温水，慢慢漾开。唐元盛选了我们斜后方的位置，挨着楼思远，一坐下就冲我挤眉弄眼，惹得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秦冬野选了中间的位置，挨着李随宥，方便收发作业，他坐下后，温声帮身旁的费灵挪了挪桌子，怕她被过道的人碰到。严瑾自然坐在了杨鹤身旁。夏蘩星依旧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厌世感，却在老吴分配值日表时，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每周五的值日，费灵左右看看，落座夏蘩星身旁，夏蘩星眉毛微挑，也没说什么。
　　调座位的混乱里，秦冬野默默起身，帮那些个子矮的同学搬书，把厚重的练习册轻轻放在桌角，温声说“小心点，别砸到手”。周灿青帮我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手指拂过桌角的灰尘，又拿出纸巾擦了擦我的桌面，动作细致，却又做得理所当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他眨眼时，睫毛轻颤的样子，都看得格外清晰。
　　新的座位定下来，日子便又回到了安稳的模样。早读课的琅琅书声混着树叶的清香，课间的喧闹里藏着细碎的温暖，周灿青依旧会在我理科遇挫时，俯身帮我讲题，依旧会在食堂里，把我餐盘里的香菜挑到他碗里，依旧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车速，和我并肩走在冬巷的青石板路上。
　　巷角的樱桃树，果子已经熟得透红，沉甸甸地坠在枝桠上，风一吹，便有熟透的樱桃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摔出清甜的汁水。周末路过时，我们仨会停下脚步，搬着巷口的矮凳，摘几颗最红的樱桃吃
　　我捏着一颗樱桃，放在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看着身旁的周灿青，看着巷口的晚霞，看着冬巷蜿蜒的青石板路，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该一直这样下去，像冬巷的樱桃树，年年岁岁，枝繁叶茂，像秦安的绿树，岁岁年年，荫凉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