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我于夏》尘书燃戏

13、疼

　　雨停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走廊湿冷的潮气，和绿茵道上沾着水珠的冬青。

　　晚自习前的走廊格外安静，夕阳把云层染成淡橘色，光斜斜切过两扇对开的门——我在文科班，周灿青在隔壁理科班，一墙之隔，连呼吸都像是缠在一起。
　　我最好的朋友，是周灿青。
　　我藏了一整个青春不敢说的，是我喜欢他。
　　这种喜欢，藏在每一次他自然拍我后背的力道里，藏在他顺手帮我拎书包的动作里，藏在他笑着说“反正我们是兄弟”的坦荡里。
　　越坦荡，越致命。
　　前排的姬钰又在偷偷往楼思远桌角放东西，这次是一颗柠檬糖，包装纸亮闪闪的。楼思远依旧冷着一张脸，指尖碰到糖时却顿了顿，没扔，也没吃，只是捏在手里，直到晚自习铃响，才极轻地剥开，甜味漫开在他那片永远沉郁的小角落里。
　　我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卷上。
　　下课了。
　　周灿青从隔壁班来，径直走到我桌边，拉过椅子就坐下，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座位。周围同学早见怪不怪——整层楼都知道，文科班梁暄，和理科班周灿青，好得像一个人。
　　“刚老师说，下礼拜两班一起搞课间活动，就在楼下绿茵道，接力跑、拔河什么的。”他胳膊随意搭在我桌沿，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温度透过来，“到时候咱俩一组。”
　　我喉咙微紧，轻轻“嗯”了一声。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扫过我耳廓，近到我只要稍微偏头，就能靠在他肩上。
　　可我不敢。
　　“对了，伞还你。”我把折叠好的黑伞推过去。
　　“不用了，送你了。”他推过伞，转头冲我笑了一下。
　　“都是朋友，不用这么生分。
　　兄弟间的顺手。
　　朋友间的照顾。
　　我点点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唐元盛探个脑袋进来，勾住周灿青的脖子：“走了走了，去走廊透气，严瑾都快把题做冒烟了。”
　　周灿青起身，顺手拎起我的外套搭在臂弯：“一起，别总闷着刷题。”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教室，走廊夕阳斜长。
　　楼下绿茵道的草叶还湿着，风一吹，凉意贴在脸上。周灿青走在我左边，唐元盛在右边叽叽喳喳，他偶尔应两句，注意力却大半在我身上。
　　“冷不冷？”他停下脚步，把我的外套抖开，直接往我身上披，“刚看你胳膊都凉了。”
　　他站在我面前，抬手替我拉上拉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
　　动作自然、细心、坦荡，像对待最亲的兄弟。
　　我僵在原地，呼吸都不敢重。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纯粹的关心，没有半分杂念，没有半分多余。
　　“好了。”他退后一步，拍拍我肩膀，“这样就不冷了。”
　　唐元盛在旁边啧啧两声：“我说青哥你啊，你对暄子也太好了吧，比对我还上心。”
　　周灿青笑骂：“废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精准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地面。
　　风卷过草叶，沙沙响，像在替我掩盖那点快要藏不住的酸涩。

　　不远处，姬钰和楼思远也走了下来。
　　姬钰蹦蹦跳跳地捡落在草里的枫叶，楼思远不远不近跟着，像沉默的影子。她转身递给他一片最红的，他迟疑了一秒，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又立刻收回，依旧冷着脸，却把枫叶攥得很紧。

　　隐晦、安静、不敢声张，却有靠近的余地。

　　而我，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要靠“朋友”这个身份撑着，这个谎言遮挡。

　　周灿青忽然往我身边靠了靠，胳膊自然搭在我肩上，带着我往前走：“发什么呆？走，去看台那边坐会儿。”

　　他的力道很轻，很熟，很理所当然。
　　伞下是他，披外套是他，揉头发是他，拍肩是他，并肩走的也是他。
　　可他所有的亲近，都只属于“朋友”“兄弟”，不属于喜欢。

　　我们坐在绿茵道旁的石阶上，夕阳落在他侧脸，暖得晃眼。

　　“其实分科也没差，”他望着远处的操场，声音很轻，“反正就在隔壁，想找你随时找。”
　　“嗯。”
　　我应着，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以后高考、填志愿，要是能在一个城市就好了。”他侧头看我，笑得干净，“继续当兄弟，一起玩，一起混。”

　　朋友。

　　一起混。

　　继续当兄弟。
　　每一句，都在温柔地告诉我：我们之间，永远只有友情，没有爱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真诚、有长久的陪伴，唯独没有我想要的、让我整夜失眠的那种心动。
　　我忽然很怕，怕下一秒就失控，怕自己不管不顾地抓住他，怕说出那句藏了千万次的——
　　我不想只当你朋友。

　　风又起，吹乱他的额发。
　　他抬手随意捋了一下，动作散漫又好看。

　　“时间差不多了，回教室吧，晚自习要开始了。”他站起身，顺手拉了我一把。

　　掌心相触的瞬间，我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缩回手。

　　周灿青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我慌忙站起来，避开他的目光，“有点冷，先回去了。”

　　我不敢看他，不敢再待在他身边，
　　不敢再承受他毫无杂念的好。
　　那种好，越温柔。越致命……